芙蕾雅是在議會投票前的那天晚上來的。不是從外面走進來的,是從暗紅色的光裡走出來的。她的獸皮上全是灰,骨刀上全是黑色的血,臉上那道新傷結了痂,但還沒掉。她的身後沒有狼人,一個人來的。她的腿在發抖,但她站著。她的頭髮亂成一團,上面沾著碎草和乾涸的血塊,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健康的亮,是那種燒到最後、快要滅了的亮。
萊恩從廠房裡走出來,左手撐著鐵架。右手吊在胸前,繃帶纏得很厚。他走到芙蕾雅面前,停下來。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都沒有說話。風吹過廢墟,捲起一片灰燼,落在她肩膀上,她沒有拍掉。
“芙蕾雅。你的族人呢?”
“死了。大部分死了。”她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剩下的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狼人荒原已經沒有狼人了。只有汙染,只有基點,只有怪物。白牙部落沒了。”
“什麼叫沒了?”
“沒了就是沒了。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不是跑了,就是變成了怪物。我親手殺了三個。我的表弟,我的嬸嬸,我的族長。他們變成了怪物,不認識我了。我殺了他們。用這把刀。”
她把骨刀舉起來。刀身上刻著狼人部落的符文,不是裝飾,是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死去的族人。她用手指一個一個地摸過去,從刀柄摸到刀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四百一十二個。這是我剩下的族人。他們的名字在這裡。人沒了。名字還在。”
“你來這裡找我,要什麼?”
“要你告訴我,狼人荒原的基點是誰造的。是議會?是公爵?還是那個死去世界的規則?我要知道是誰殺了我的族人。我要找他們報仇。”
“是規則。基點是傷口,不是人造的。議會只是打開了傷口,不是製造了傷口。傷口一直在。在人類世界,在狼人荒原,在吸血鬼領地。三個世界都有傷口。三個世界都在流血。你找不到報仇的物件,因為規則不是人。它沒有臉,沒有身體,沒有名字。它只是規則。”
“那怎麼才能讓傷口癒合?”
“讓源完整。源的心臟在我體內,源的身軀也在。源的最後一塊碎片是記憶,我也得到了。源完整了。它在癒合傷口。但需要時間,也需要我。需要我去傷口那裡,站在裂縫旁邊,讓光從體內流出來,填進去。流完了,傷口就癒合了。我也死了。”
芙蕾雅看著他,黃色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她沒有讓淚流下來。她咬著嘴唇,咬了很久,咬到嘴唇破了,血流下來,滴在她的獸皮上。“你會去嗎?”
“會。但不是現在。現在公爵還沒死。我死了,他會殺光所有人。你的族人也會被殺。”
“公爵為什麼要殺我的族人?他們沒惹他。”
“他們活著。活著就是惹他。因為他要統治所有世界。狼人荒原,吸血鬼領地,人類世界。三個世界都要聽他的。你的族人不聽,他就殺。不是仇恨,是規則。順者昌,逆者亡。”
“我不會順。也不會亡。”
“那你會死。”
“死也要站著死。”
萊恩看著她,那道光在手心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動。像一個人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抬了一下頭。他轉身走回廠房,從角落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裡面還有半杯熱巧克力,涼的,但還能喝。他遞給芙蕾雅。
“喝。甜的。”
芙蕾雅接過,喝了一口。很甜,很涼。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她喝完了,把杯子還給他。杯壁上留下了她的指紋,沾著血,暗紅色的。
“伊諾的血統快滅了。”萊恩說。“你的也快了。”
“我的還夠撐一段時間。夠撐到公爵死。”
“公爵不會那麼容易死。他的心臟被我打穿了,但他還活著。吸血鬼的心臟癒合了,會比之前更強。下次我打不穿他了。除非打頭。”
“那你就打頭。”
“夠不著。他比我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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