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倒在地上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灰化了一半。左臂還在,但繃帶已經鬆了,露出來的皮膚是灰色的,不是蒼白,是那種正在變成灰燼的灰。他的右臂從肘部以下全沒了,斷口處還在滲血,不是紅色的,是金色的。他的血裡有光,但光也在滅。
他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圓頂上的裂痕還在,但它不發光了。它死了,和他一樣。他的眼睛還睜著,渾濁的,黃色的。他在看那道裂痕,看它慢慢縮小。不是縮小,是癒合。源在合裂縫,他的光也在合。兩個一起合,合得快。他活著的時候,光在合。他死了,光還在合。不是他的光,是源的光。源的光從他體內流出來,流進裂縫裡,像水倒進乾涸的河床。他的身體是容器,容器碎了,水流出來。水不會碎,水只會流。
“主啊。我的身體在碎。”
沒人回答。他的嘴還在,但嘴唇沒了,牙床露在外面。他的舌頭還在動,發出含混的聲音。他在說,在唸。唸的不是聖經,是萊恩的名字。萊恩,萊恩,萊恩。他念了三遍。第三遍還沒念完,舌頭就灰化了。他的嘴閉上了,不是主動閉的,是肌肉沒了,嘴自己合上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他還能看到。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痕在縮小,看到彩色玻璃窗上的碎片在顫動,看到祭壇上的聖經被風吹開了一頁。風吹的是那一頁——“我留下平安給你們。”他看到了那行字,字在發光,金色的。不是他的光,是字自己發的光。字在,光就在。字不會滅,光也不會。
他的耳朵還在,左耳,右耳灰化了。他聽到了聲音,不是人的聲音,是風。風吹過教堂,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灰燼。灰燼落在他的臉上,蓋住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灰掉了。眼睛還在,還能眨。
“主啊。你還有話要對我說嗎?”
沒人回答。但他的耳朵聽到了,不是聲音,是心跳。裂縫的心跳,咚,咚,咚。越來越慢,越來越弱。它要停了。他也要停了。他不想停,但身體不聽話了。不是不聽話,是沒了。他的腿沒了,從膝蓋以下全沒了。他的肚子也沒了,從胸口往下,空空的,能看到後面的石板。石板是灰色的,有裂紋,裂縫裡有灰。他的灰。
“主啊。我的身體沒了。我的光也沒了。但我還在。我的眼睛還在。你看到了嗎?”
沒人回答。但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光。光在告訴他——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
光沒回答。但它亮了一下,不是他的光,是裂縫裡的光。暗紅色的,很弱,閃了一下。它在看他。
“主啊。你在看我。”
光又閃了一下。
“你在看,就夠了。”
他的眼睛閉上了。不是主動閉的,是肌肉沒了,眼皮自己垂下來。他的眼睛還睜著,在眼皮下面。他還能看到,看到黑暗。不是黑暗,是光。灰白色的,很弱。那是萊恩的光。它在遠處,在發電廠裡。他能感覺到它。不是亮,是動。像一個人坐在門口,等人敲門。他在等他,他也等。兩個人都在等。一個等死,一個等活。
他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他等了幾天,還沒等到。但他知道他會來。不是今天,也許明天。也許下一秒。他沒時間了。他的身體在碎,他的光在滅,他的心在跳,一下,又一下。最後一下。
“主啊。我的心臟在跳。最後一下。跳完就沒了。”
沒人回答。心臟跳了。咚。停了。
他的眼睛還閉著。他的嘴還閉著。他的耳朵還在。他聽不到了。不是耳朵壞了,是心臟停了,血不流了。聽不到風,聽不到心跳,聽不到萊恩的聲音。
他死了。
但他的身體還在碎。不是碎,是灰化。從心臟開始,向四周擴散。心臟沒了,肺沒了,肝沒了,腎沒了。全部灰化了。他的左臂還在,吊著繃帶,繃帶也灰化了。他的骨頭還在,一根一根的,像枯枝。骨頭也灰化了。從腳到頭,一根一根,碎成灰。灰落在地上,和灰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奧古斯,哪個是灰。
他的頭還在。頭骨是最後碎的。頭骨裡還有腦子,腦子還在轉。他在想。想萊恩,想伊諾,想艾薇兒,想維克,想所有人都活著。他想了很久,久到頭骨裂開了,腦子流出來。不是腦子,是光。金色的,很弱。光從裂縫裡流出來,流到地上,流到灰裡,流到聖經上。聖經被光浸透了,書頁發亮,字在發光。他在字裡。不是活著,是留著。
風吹過教堂,翻了一頁聖經。翻到啟示錄,第二十一章——“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嚎、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風停了。字還在。光滅了。教堂裡安靜了。
發電廠裡,萊恩的左手突然亮了一下。灰白色的光猛地炸開,又滅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沒有光。他在心裡喊,在腦子裡喊。沒有回應。但他的眼睛紅了。不是煙燻的,是哭了。他沒有哭出聲,眼淚流下來,滴在聖經上。書頁溼了,字模糊了。他用手擦,沒擦掉。眼淚滲進紙裡,和字混在一起。字在,淚也在。
“萊恩。你的手。”伊諾走過來。
“手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