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裂縫裡湧出來。
不是萊恩的白輝,是奧古斯的。金色的,像熔化的琥珀,從老神父的身體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像血,像蠟。每一滴落在地上,都變成一個光斑,光斑在跳動,像心跳,像倒計時。
萊恩跪在裂縫邊緣,伸手想抓住他。手指穿過金色的光,什麼都沒碰到。奧古斯站在光裡,身體正在變透明。先從手指開始,然後是手掌、手臂、肩膀。灰從皮膚表面剝落,像燒過的紙,風一吹就散了。
“神父!”
奧古斯沒有回頭。他面對著裂縫,面對著那些從黑暗裡湧出來的灰色怪物。怪物們停住了。不是被光擋住了,是被他擋住了。他站在那裡,像個門,像個牆,像個人形屏障。
“萊恩。別過來。”
聲音很輕,不像以前那種帶著酒氣的沙啞。是乾淨的,像風吹過教堂的管風琴。萊恩想衝過去,但腿動不了。不是沒力氣,是有一雙手按住了他。看不見的手,從光裡伸出來的,不讓他過去。
奧古斯的聖經掉在地上。書頁翻開,停在某一頁。風在吹,書頁在翻,嘩啦嘩啦,像鴿子撲翅膀。金色光從字裡行間溢位來,一個一個字在燃燒。“我留下平安給你們。”
奧古斯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他彎下腰——身體已經灰化了一半,左手不見了,右手的皮膚像碎紙一樣飄落——他用手肘把聖經合上,輕輕推了一下,推到萊恩腳邊。
“拿著。你的了。”
萊恩伸手,接住聖經。書頁還燙,金色的字在封面上灼燒,溫度透過紙傳到手指。他握緊,像握著一根燒紅的鐵。
“神父。別走。”
“不走。哪都不去。就在這裡。”
奧古斯轉回頭,看著裂縫。那些灰色怪物開始動了,不是因為不怕他,是因為裂縫在擴大。暗紅色的光從裂縫深處湧上來,推著怪物往前走。它們沒有眼睛,但它們的臉朝著他,像在看,像在等。
“孩子們。過來。”
怪物們停了。
奧古斯跪下來。右腿先跪,左腿已經沒有形狀了。他跪在裂縫邊緣,雙手合十。右手還在,左手是一團金灰色的光。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光在燒他。每一秒都在少一點。
“主啊。寬恕他們。他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們不是從地獄來的,他們是從裂縫裡來的。從傷口裡來的。他們是疼痛化成了形狀。他們是這個世界自己在尖叫。”
灰色怪物們沒有動。它們站在那裡,破碎的身體在暗紅色的光裡顯出輪廓。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什麼都不像。但它們停了。在聽。
“它們聽得懂。”萊恩說。
“聽得懂。”奧古斯點頭。“它們不是怪物。它們是靈魂。碎了的靈魂。散落在裂縫裡的碎片。和萊恩你一樣。只是沒有人告訴它們,它們可以回來。”
奧古斯伸出右手。光從掌心湧出來,金色的,像蜜,像油,像某一年夏天教堂窗臺上落下的夕陽。光流向最近的一隻灰色怪物。怪物被光照到,身體開始融化——不是燒,是融化。灰色褪去,露出下面的白色,白色的骨頭在光裡變成了金色。
怪物倒下去了。
不是死,是睡。它蜷縮著,像一個嬰兒。金色的光包裹著它,託著它,讓它輕輕落在地上。它沒有碎,沒有散,它像一個人終於可以閉上眼睛。
“主啊。願你收留它。它沒有名字。但我叫它——‘迷失者’。它迷失了很久。現在它回家了。”
奧古斯的聲音在抖。不是哭,是累。他的身體只剩一半了。右肩以下是完整的,左肩以下是一團跳動的金色光。他的臉還在,但皮膚像紙一樣薄,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照亮了皺紋和胡茬。
“萊恩。”
“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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