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的身體已經碎了大半。他的右臂沒了,左臂吊著繃帶,也在碎。腿沒了,肚子沒了。他的頭還在,眼睛還在。他看著天花板,看著那道裂痕。它在合,很慢。他也在合,很快。他知道自己沒時間了,但他不著急。他等了一輩子,不差這幾秒。
他聽到了哭聲。不是人的哭聲,是風。風吹過教堂,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發出嗚咽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他聽了一會兒,聽出來了。不是風,是那些死去的怪物。他們的意識還在,在裂縫裡,在暗紅色的光裡。他們在哭,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沒人記得他們。他們死了,沒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主啊。他們還在。”
沒人回答。但他的耳朵聽到了,不是聲音,是心跳。裂縫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弱。它在等,等奧古斯說話。
“主啊。他們不是人。是怪物。但他們也是你造的。你造了他們,就不要忘了他們。”
風吹得更響了。玻璃窗上的碎片在顫動,像要碎了一樣。
“主啊。你不記得他們,我替他們記住。我替你說。我替你在。”
他的嘴在動。沒有聲音,但他的舌頭還在。舌頭上有味蕾,嘗過甜,嘗過苦,嘗過熱巧克力的味道。他舔了舔嘴唇,甜的。不是熱巧克力,是他的血。血是甜的,因為光在血裡。光甜,血就甜。
“你們聽著。我叫奧古斯。我是神父。我要替你們禱告。你們不用信,只要聽。”
風停了。裂縫的心跳慢了一拍。
“你們不是人。但你們曾經是人。你們記得自己的名字嗎?記得的,在腦子裡默唸。不記得的,我替你們取。就叫‘被記住的人’。”
他閉上眼睛。眼睛裡有光,金色的。光從眼縫裡漏出來,照在石板上。石板是冷的,光也是冷的。但他的心是熱的。他的心還在,還在跳。咚,咚,咚。
“你們是怎麼死的?被汙染死的。被基點吞了。被公爵殺了。被深井會利用了。你們不想死,但死了。你們不想變成怪物,但變了。變了,就回不去了。但有人記得你們。我。萊恩。伊諾。艾薇兒。維克。所有人。我們記得你們。你們不是怪物。你們是人。死了也是人。被記住了,就是人。”
他的頭開始碎了。從頭頂開始,裂了一道縫。光從縫裡漏出來,金色的。不是他的光,是字的光。字在聖經裡,聖經在萊恩手裡。他在發電廠裡,抱著聖經,靠著牆。他在睡,沒有夢,只有字。字在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
奧古斯聽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他的心還在,還能聽到。
“你們聽到了嗎?字在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你們死了,但沒有悲哀。因為有人記住了。有人在,悲哀就不在。”
他的頭裂開了,碎成幾塊。腦漿流出來,不是白的,是金的。光在腦漿裡流動,像水銀。腦漿流到地上,流進灰裡,和灰混在一起。灰變成了金色,發光,很弱,但看得到。
“我的腦漿在發光。你們看到了嗎?光在,我就在。我在,你們就在。”
他的眼睛還在。兩顆眼珠,渾濁的,黃色的。它們還在看,看著天花板,看著那道裂痕。裂痕合上了,不是合上了,是消失了。圓頂上的裂痕還在,但光沒了。它死了,和他一樣。但他的眼睛還在看。看著黑暗,看著光,看著那些死去的怪物。
“你們還在嗎?”
沒有人回答。但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那些怪物在光裡,在暗紅色的光裡。他們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他們不哭了。他們在笑。不是笑,是嘴角動了一下。他們不會笑了,因為他們沒有嘴。但他們的眼睛在笑。
“你們笑了。笑了就好。笑了就不疼了。”
他的眼睛閉上了。不是主動閉的,是肌肉沒了。眼球還在眼眶裡,但看不到了。他的頭沒了,碎成灰。灰落在地上,和灰塵混在一起。
教堂裡安靜了。風停了,心跳停了,光滅了。只有灰,只有灰塵,只有那本被石頭壓著的聖經。書頁被風吹開了一頁,翻到啟示錄第二十一章。那行字在發光,金色的,很弱——“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嚎、疼痛。”
字在,光在。奧古斯不在了,但他的聲音在。在字裡,在光裡,在那些被記住的怪物心裡。
發電廠裡,萊恩抱著聖經。他睜開眼睛,看著懷裡的書。書頁沒有翻,是合著的。但他知道那行字在。他翻開,找到了。“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嚎、疼痛。”他看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字是凸起的,印在紙上。他的手指沒有知覺,但他能感覺到。
“神父。你說完了。他們聽到了。”
他把聖經貼在胸口,站起來。走到廠房門口,看著東邊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雲層很厚。他把聖經舉起來,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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