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裡的聲音一個接一個斷了。
不是廣播電臺自己關掉的。是訊號被基點的汙染吞了。疤臉蹲在碎石堆上，手指擰著旋鈕，調遍所有頻率。沙沙聲。只有沙沙聲。偶爾有人聲，含混的，像在水底下說話，聽不清，像隔著一堵水牆。他擰到一個頻率，突然清楚了。法語。一個女人在喊，聲音尖銳，撕心裂肺，像喉嚨裡塞了碎玻璃。“他們來了！他們從裂縫裡出來了！不是狼人，不是吸血鬼，是——”
斷了。沙沙聲。疤臉沒有換頻率，繼續聽。沙沙聲持續了很久。他聽到了，不是聲音，是心跳。裂縫的心跳。咚，咚，咚。從收音機裡傳出來，從巴黎的方向。它在那裡。它活著。
疤臉關掉收音機，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萊恩。巴黎沒了。
萊恩從牆角站起來。兩本聖經夾在腋下，保溫杯抱在懷裡。走到疤臉面前，看著那臺收音機。灰色的，塑膠外殼裂了一道縫，天線斷了半截。他沒有說話。
柏林也沒了。疤臉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擦過玻璃。紐約也沒了。莫斯科也沒了。開羅也沒了。東京也沒了。訊號全斷了。不是裝置問題，是基點。汙染吞了訊號。它們不是從地下出來的，是從天上。雲層後面的那個人形，它張開了嘴。不是說話，是在吃。它在吃訊號，在吃光，在吃聲音。它在吃這個世界。
萊恩抬起頭，看著東邊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雲層很厚。雲層後面的那個人形還在，輪廓模糊，像墨跡洇在宣紙上。它閉著嘴，眼睛半閉。它在聽。聽疤臉說話，聽萊恩的心跳，聽所有人呼吸。它在學。
萊恩。你還要封嗎？艾薇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封。
巴黎沒了。柏林沒了。紐約沒了。你封了倫敦有什麼用？
有用。封一個是一個。倫敦是傷口的一塊。封了倫敦，傷口就少一塊。少一塊，全世界就小一塊。小一塊，哭的人就少一個。
你怎麼知道？
因為源在。源完整了。它在我體內。它記得那個世界。那個世界死的時候，是一塊一塊死的。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塊一塊碎的。碎了才死的。合一塊，就活一點。合一塊，活一點。合完，就活了。
他把兩本聖經夾得更緊，保溫杯抱得更穩。走出發電廠，走進灰白色的光裡。所有人跟在後面。伊諾第一個，然後是艾薇兒，然後是維克、米莉、疤臉、卡洛斯、芙蕾雅。七個人。七個影子。影子的顏色是灰黑色的，投在碎石路上。
他走到裂縫邊緣，停下來。裂縫在腳下，暗紅色的光從深處湧上來。他在看那些光，光在跳，咚，咚，咚。和源一樣的心跳。他在聽全世界的基點。不是用耳朵，是用心。聽到了巴黎的哭，柏林的哭，紐約的哭。不是人的哭，是城市的哭。城市的記憶在裂縫裡，被汙染吞了。它們在哭，因為它們在死。
萊恩。你聽到了嗎？伊諾站在他旁邊。
聽到了。
城市也會哭？
會。城市有記憶。人走了，記憶還在。記憶被汙染吞了，城市就死了。死了就會哭。
你能讓它不哭嗎？
能。封了裂縫，它就不哭了。
蹲下來。左手伸出去，貼在裂縫邊緣。灰白色的光從掌心亮起來，很弱，很淡，像快沒電的燈泡。光照在裂縫上，裂縫顫了一下，縮小了一指寬。他的手指禿了，指甲還沒長出來。光從皮膚的裂縫裡滲出來，像血。他的手在抖，光在滅。他在把光灌進裂縫裡，也在把血灌進去。血從手指上流下來，滴在裂縫上。血滲進去了，裂縫合得更快了。從一指寬到頭髮絲，合上了。
裂縫合上了。但他聽到了。不是哭，是嘆息。巴黎的嘆息，柏林的嘆息，紐約的嘆息。它們不哭了，但它們在喘氣。喘了，就還活著。他跪在地上，左手撐著地面。光滅了，沒有亮。在心裡喊，在腦子裡喊。沒有回應。但他的血在流。血在，源就在。
萊恩。你的光。伊諾蹲下來。
沒亮。
裂縫合了。
合了。
誰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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