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封完南邊那個基點的第三天，議會大樓倒了。不是被炸倒的，是自己倒的。地基被基點的汙染腐蝕了二十年，石頭早就酥了。暗紅色的光從裂縫裡滲出來，把牆壁裡的鋼筋燒紅了，像一根根快要熔化的蠟燭芯。沒有聲音。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被裂縫吞了。大樓塌的時候，灰塵湧起來，像一朵巨大的灰色的花。灰塵飄到空中，被風吹散，落在泰晤士河裡，河面浮起一層白霜。
阿爾弗雷德站在議會大樓對面，隔著一條街。他的灰色西裝上全是灰，頭髮也白了，不是染的，是灰。他的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牛皮紙的，很厚。裡面裝著二十年的檔案，簽過字的，沒簽過的，看過沒看過的。他把資料夾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他的眼睛看著廢墟，看了很久。廢墟還在冒煙，不是火，是灰。灰很細，像麵粉，從石頭縫裡往外冒。他咳了幾聲，不是感冒，是灰嗆的。
“阿爾弗雷德。你站在這裡多久了？”瑪格麗特從街角走過來，戴著眼鏡，手裡拄著一根柺杖。她的腿瘸了，不是被砸的，是老了。
“從早上站到現在。”
“大樓沒了。”
“沒了。”
“檔案呢？”
“在手裡。”
“還留著做什麼？”
“留著等人來拿。”
“等誰？”
“等萊恩。”
瑪格麗特走到他旁邊，也看著廢墟。她的眼鏡上全是灰，她沒有擦。她用柺杖敲了敲地面，石板裂了，不是她敲裂的，是地基鬆了。
“阿爾弗雷德。議會沒了。清道夫也沒了。燈塔議員死了大半。文森特在收容所，卡洛斯在發電廠。只剩下你了。”
“還有你。”
“我也快死了。”
“死之前把檔案送出去。”
“送給誰？”
“萊恩。”
他走下臺階，走向發電廠。瑪格麗特跟在後面，拄著柺杖，走得很慢，但沒有停。
發電廠裡，萊恩坐在牆角，兩本聖經放在膝蓋上，保溫杯放在旁邊。他的眼睛閉著，在聽。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個快，一個慢。快的是阿爾弗雷德，慢的是瑪格麗特。他睜開眼睛。
阿爾弗雷德走進廠房，站在萊恩面前。他把資料夾遞過去。萊恩沒有接，右手廢了，左手太遠。阿爾弗雷德把資料夾放在他旁邊，用保溫杯壓住。
“萊恩。這是議會二十年的檔案。簽過字的，沒簽過的。看過沒看過的。都在裡面。你留著。等深井會死了，你公開。”
“你不公開？”
“我老了。活不到那天了。”
“你能活到。”
“活不到。”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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