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第二次走進地下室，是在塞繆爾抽完所有人血的當天晚上。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萊恩也沒有說。他等到所有人都睡著了，等到廠房的火滅了，等到灰白色的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他站起來，走到廠房的角落，推開那扇鐵門。樓梯很長，他走下去，腳步很輕。他的左耳還在疼，紗布鬆了，他用手指按了按，血又滲出來。
樓梯的盡頭是那扇鐵門。他推開，走進去。實驗室裡沒有開燈，只有牆壁上裂縫裡滲出的暗紅色光。桌子上的試管還在，顯微鏡還在，手術刀還在。照片還在，清道夫的面部特寫，林恩的，疤臉的，米莉的，卡洛斯的，伊諾的，艾薇兒的，萊恩的，他自己的。他看著自己的照片，左耳少了一半，紗布包著。照片下面的字還在——“維克。左耳受損。原質灰燼系。光已滅。血液可用。”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照片從牆上撕下來。照片後面還有一張，不是面部特寫，是全身照。他穿著議會的制服，站在發電廠門口，嘴裡叼著煙，沒有點。他的手裡拿著那副撲克牌，黑桃A在最上面。他不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他看了很久，把它放進口袋。
他走到金屬床邊。保羅的屍體已經不在了，床單也換了，乾淨的，白色的。床單上有摺痕，是新的。束縛帶也換了，沒有血跡。他摸了摸床單，涼的，光滑的。他蹲下來，看床底下。床底下有一個鐵皮箱子，鎖著的。他用指甲摳了摳鎖，摳不開。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一把手術刀，撬鎖。鎖彈開了，箱子開啟。
裡面不是試管，不是注射器。是日記。不是塞繆爾的筆記本，是清道夫的日記。保羅的，林恩的，還有其他不認識的人的。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寫著“保羅”。他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用藍色圓珠筆寫的。“今天是我加入清道夫的第一天。我不想殺人，但我想救人。”
他翻到中間頁。“我被汙染了。不是基點，是抽血。塞繆爾抽了我的血，抽了很多次。他說，我的血有用。能救萊恩。”
他翻到最後幾頁。“我的眼睛開始花了。看不清東西。塞繆爾說，是正常的。我的原質在滅，眼睛也會滅。他說，不要怕。他說，萊恩會記得我。”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手在抖。“維克。如果你看到這本日記，幫我告訴萊恩。我不是白死的。”
維克合上日記，放回箱子裡。他拿起第二本，林恩的。封面上寫著“林恩”。他翻開第一頁。“今天我給萊恩做了第一次檢查。他的光很強，但他的身體撐不住。我要找到辦法。”
中間頁。“塞繆爾回來了。他說他有辦法。我不信。但他拿出了資料。他的資料是對的。”
最後幾頁。“我的腿被石板壓住了。我不疼。萊恩來了。他問我，你的光還亮嗎？我說，快滅了。他說，你的眼睛還亮。眼睛在，光就在。”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維克。如果你看到這本日記，幫我告訴萊恩。我的眼睛還亮著。”
維克合上日記，放回箱子裡。他蓋上箱子蓋，鎖上鎖。他把手術刀放回桌上，把自己的照片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箱子上面。他轉身，走出實驗室。他走上樓梯，推開門，回到發電廠。所有人都在睡，只有萊恩睜著眼睛。
“維克。你去哪了？”萊恩的聲音很輕。
“去了地下室。”
“去做什麼？”
“去看塞繆爾的實驗室。”
“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保羅的日記，林恩的日記。他們知道自己的血會被抽。他們同意了的。”
萊恩沉默了幾秒。“他們同意了的。”
“同意了的。”
“他們不是白死的。”
“不是。”
維克走到牆角，坐下。他把煙叼在嘴裡，沒有點。他把撲克牌從口袋裡摸出來，抽出一張黑桃A，看了一眼，放回去。他閉上眼睛，沒有睡。他在想保羅的臉，想保羅說“我不是白死的”。他在想林恩的眼，想林恩說“我的眼睛還亮著”。他的眼睛也還亮著。他的左耳在疼，傷口裂開了，血滲出來，他沒有擦。
“維克。你哭了嗎？”萊恩問。
“沒有。”
“你的眼睛紅了。”
“煙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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