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靠在牆角。一瓶血,一瓶灰。血瓶裡的光偶爾閃一下,很弱,像快沒電的手電筒。灰瓶沒有光,但萊恩知道光在,光在灰裡,灰在瓶裡。沒有再看,只是坐在那裡。兩本聖經放在膝蓋上,保溫杯放在旁邊。左手垂在身側,沒有光。右手還吊在胸前,繃帶鬆了,沒有重新纏。閉著眼,不是睡,是在想。想塞繆爾,想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我救了……未來。
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灰白色光暗了一度。睜開眼睛,看著那兩個酒瓶。血瓶裡的光又閃了一下。看了很久。塞繆爾。你最後笑了。你沒有嘴,但你笑了。你的光在笑。光又閃了一下。不是閃,是跳,像心跳。你的光在跳。你在笑。你笑什麼?光跳了三下,不是三下,是跳了一下,抖了兩下。它在回答。看不懂。但知道。知道它在說——你活著。你笑我活著?光跳了一下。你笑我活著,你就贏了?光跳了一下。你笑你贏了?光跳了兩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它在說——我們都贏了。
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人逗到了不知道怎麼回的表情。左手放在血瓶上,灰白色的光從掌心亮起來,很弱。兩道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塞繆爾的。看著那道光,看著它跳,和他心跳一樣的頻率。塞繆爾。你的光和我一樣快。光跳了一下。你的光和我一樣弱。又跳了一下。你的光和我一樣不會滅。光跳了三下,跳了一下,又跳了兩下。它在說——是。
塞繆爾。你不是人。你也不是怪物。你是光。光在,你就在。
光跳了最後一下。然後滅了,不是滅,是縮回去了。它在休息。萊恩把手收回去,光也滅了。血瓶放回聖經上面,和灰瓶並排。靠著牆,閉上了眼睛。在聽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數,一下,又一下。數著數著,聽到了另一個心跳。不是塞繆爾的,是維克的,從牆角傳過來,咚,咚,咚,很慢,很弱,但還在。睜開眼睛,看著維克的方向。維克靠在牆角,手心裡還握著黑桃A和煙。他握著,就不會丟。不會丟,就還在。他的心不跳了,但牌在跳。牌在,心就在。
維克。你的牌在跳。沒有回答。但黑桃A在他手心裡,邊角捲了。看了很久。維克。你笑了嗎?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是上揚的,他死的時候在笑。他笑著說——這次老子可沒逃。他笑了。他沒有逃。他贏了。
萊恩站起來,兩本聖經夾在腋下,保溫杯抱在懷裡。走到維克面前蹲下來,掰開他的手,把黑桃A和煙拿出來。黑桃A邊角捲了,墨水有點洇。煙皺了,幹了。牌放進口袋,煙也放進口袋。和酒瓶、戒指、鑰匙、供詞、注射器、井中人的灰、三支試管、塞繆爾的信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不覺得重。維克。你的牌。你的煙。我留著。等你贏了,燒給你。
站起來,走回牆角坐下。兩本聖經放在膝蓋上,保溫杯放在旁邊。靠著牆,閉上眼睛。在聽維克的心跳——沒有。在數,一下,又一下,沒有聲音。不再數了。
伊諾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保溫杯遞過來。他接過,喝了一口,涼的,很甜。好喝。我放了三勺。夠了。她把杯子拿回去,擰上蓋子,抱在懷裡,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黑眼圈。萊恩。你幾天沒睡了?不知道,沒數。你該睡了。睡不著。躺著也行。躺著也睡不著。那就坐著,別想事情。沒想,在聽。聽什麼?心跳。維克的心跳沒了。塞繆爾的心跳也沒了。但光在跳。光在,他們就在。
她看著他,黃色的眼睛裡有淚光。保溫杯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回廠房門口。萊恩靠著牆,抱著兩本聖經,盯著那兩個酒瓶。一瓶血,一瓶灰,看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左手亮了。灰白色的,很弱。手放在血瓶上,光從掌心亮起來。兩道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塞繆爾的。
塞繆爾。你的光還在。我的光也在。我們都在。你救了我。我會救更多人。你救了未來。你說的。你最後一笑,說我救了未來。你笑了。你沒有嘴,但你笑了。光在笑。光在跳。你笑了。
血瓶裡的光跳了一下,不是滅,是笑。它在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人逗到了不知道怎麼回的表情。他笑了,很短,像咳嗽,把笑容咳沒了。但光還在跳。它還在笑。
伊諾沒有看到。她站在廠房門口,看著東邊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雲層很厚。她在等,等萊恩贏,等太陽出來,等所有人都活著。等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沒有走。
萊恩站起來,兩本聖經夾在腋下,保溫杯抱在懷裡。兩個酒瓶放在聖經上面,一瓶血,一瓶灰。走到廠房門口,站在伊諾旁邊。萊恩。你要封最後一個基點?封。在你心裡?在。你封了,你的光就滅了。滅了。你死了?也許。也許不,就是也許不死。也許不,就是也許死。
她看著他,黃色的眼睛裡有淚光。保溫杯遞過來,他沒有接。不喝。渴了。不渴。你的嘴唇裂了。裂了就裂了。她把杯子收回去,擰上蓋子,抱在懷裡,站在他旁邊不說話了。風吹過來,捲起一片灰燼,落在他的紅色風衣上,沒有拍掉。只是站著,看著東邊,看那道灰白色的光。光很弱,但還在。他在,光就在。光在,他就在。
萊恩。最後一個基點在你心裡。你封了,你的光就滅了。你的光滅了,你還能活嗎?不知道。你怕嗎?怕。但怕沒有用。那怎麼辦?封。封到光滅。滅了自己亮。亮了再滅。反反覆覆,直到用完。用完了呢?用完了就用命。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保溫杯放在地上,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理。她在看東邊,看那道灰白色的光。光很弱,但還在。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閉上眼睛。在聽萊恩的心跳,咚,咚,咚。在數,一下,又一下。
萊恩沒有看她。只是看著東邊,看那道灰白色的光。光在跳,和他心跳一樣的頻率。在數,一下,又一下。數著數著,聽到了另一個心跳。不是自己的,是塞繆爾的,從血瓶裡傳出來。咚,咚,咚,很慢,很弱,但還在。光在血裡,血在瓶裡,瓶在地上。光在,他就在。他還在這裡。他笑了。他最後一笑說——我救了未來。
萊恩的嘴角動了一下。他笑了。很短,像咳嗽。把笑容咳沒了。但光還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