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樁案子收尾,緊繃的那根弦,總算鬆下來一截。姜寧月把堂口香燭打理妥當,白仙、黃仙還有清風各自回位調息。之前接連處理牆體藏屍、旱井困魂的事,不管是她還是三位仙家,都耗了不少精氣神。這幾天夜裡不用再盯著怨念異動,派出所那邊也沒打來求助電話,難得撈到一段不用碰兇案的空檔。
她打算去一趟後山的囚山坳,過去看看師父。
三隻靈寵早察覺到她要出門,一個個湊過來。青色靈蛇靈靈順著木桌腿慢慢爬上來,盤在她手邊,腦袋輕輕蹭她手背,吐了下細舌頭,一點攻擊性都沒有。小刺蝟團團團成顆刺球,在門檻邊滾來滾去,聽見動靜立刻把刺舒展開,顛顛跑過來。石蚺小石頭個頭最大,趴在院子牆角,跟塊石頭似的一動不動,聽見姜寧月的動靜,才緩緩挪過來。姜寧月抬手,把團團跟小石頭收進空間裡。
“出門,去囚山坳。” 姜寧月低聲說了一句。
簡單收拾東西,不用扛一大堆法器,就揣上粉竹牒,裝了點曬乾的野蜜,還有幾包師父魂體能感知氣息的幹柏葉。魂體沒法吃東西,但這種乾淨草木的氣息,能稍稍壓一壓陣裡常年不散的肅殺氣場。她又翻出個粗布小布袋,塞了幾片曬乾的老樟葉。樟葉味道能中和囚山坳沉澱多年的陰滯氣,師父待著會舒服些。
鎖上院門,扣好老舊木插銷。院子牆角種的艾草被風掃得輕輕晃,淡淡的艾香飄在空氣裡。姜寧月轉身直接往後山走。
山裡的風迎面撲過來,比村子裡涼不少。越往裡走,氣場變化越明顯。普通深山滿是蓬勃生機,這裡不一樣。囚山坳布著大陣,空氣裹著一層淡淡的凝滯感,沒有凶煞,但沉甸甸的,壓在四周。不是邪祟在作祟,是大陣本身運轉的力量,長年鎮著底下藏著的東西。路邊野草長得密,卻沒有別處野地那種瘋長的勁頭,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
姜寧月放慢腳步,越往坳底走,視野越開闊。陣眼就在這片山坳最深處。遠遠能看見一層半透明的淡灰色光幕,一層一層裹住整片谷地。光幕不會一直亮著,只有大陣力量流轉的時候,才浮起一層薄灰霧。安靜的時候,幾乎和山間晨霧融在一塊,普通人就算站跟前,也瞧不出異樣。
光幕裡面,一道淡淡的人影立在陣內那塊巨大黑石旁邊。
是師父。只有魂體,沒有實體。半透明的輪廓看著單薄,衣影朦朦朧朧,風直接穿過他的身形,連衣角都掀不動。
聽見腳步聲,那道魂體慢慢轉頭。 “難得有空過來。” 師父的聲音輕飄飄的,不是開口說話,魂念直接落進姜寧月耳朵裡,像隔著一層薄霧。
“連著辦完兩樁案子,總算抽得出時間。” 姜寧月走到光幕邊界停下,把團團跟小石頭從空間放出來,“過來看看您。”
她抬手,把帶來的幹柏葉、老樟葉,還有一小包野蜜擱在光幕邊緣的石塊上。魂體碰不到實物,草木氣息卻能順著陣膜慢慢滲進去。
師父的魂體往前飄兩步,停在光幕內側,隔著屏障看向她。 “外面接連出事,我都能感知到動靜。灰家那夥餘孽清乾淨之後,反倒冒出來不少人間生出的惡念。不是山精野怪害人,是人心裡的貪、恨養出來的禍。”
“嗯,全是人禍。” 姜寧月點頭,“一樁夫妻為爭房子,把孩子困在牆體夾層;另一樁旱井困住生魂,肉身被藏起來。說到底都是人心在作祟。山裡的邪祟再兇,很多時候,都比不上人心裡藏著的惡。”
師父沉默片刻,半透明的目光掃過她手腕上的靈靈,腳邊的團團、小石頭。 “你這幾個小傢伙,一直跟著你。性子穩,不會恃強逞兇。”
靈靈抬了抬腦袋,對著光幕裡的魂體輕輕頷首。團團躲在姜寧月腳邊,探出小腦袋,怯生生往光幕裡面瞅,不敢往前湊。小石頭趴在地上安安靜靜,只是耳朵微微動,感知陣裡面流轉的氣息。
“最近陣裡怎麼樣,有沒有異動?” 姜寧月問,每次過來她都會問這句。
“還算安穩,沒有躁動,大陣運轉平穩。”
“那就好。” 姜寧月應了一聲。
“外面青山那邊草木長得旺。” 她隨口提了一句,“看完您,打算帶它們進山逛逛,不辦案,單純走走,好好歇半天。”
“也好,你最近繃太緊。” 師父的魂體淡淡開口,“守魂人的擔子重,你遇事習慣硬扛,難得有片刻不用處理兇案。不用一直逼自己緊繃著。守魂人不是鐵打的,心神鬆一鬆,才不容易被人間怨念纏上。”
姜寧月沒接話。她向來習慣遇事直接出手,很少給自己留休息的空隙。這陣子一樁案子接著一樁,神經一直繃著,閒下來才感覺到那種鑽到骨頭裡的疲憊。不是打鬥受傷的疼,是長久承接別人的苦難,一點點攢出來的累。
兩人慢慢閒聊,沒有兇險對峙,就是簡簡單單搭話。師父跟她說大陣運轉的細微變化,哪些陣紋會跟著四季流轉,偶爾講幾句早年守陣遇到的小事。以前有采藥人誤闖囚山坳外圍,被大陣氣場迷了方向,在山裡兜了三天才走出去;還有一年暴雨山洪,山體滑坡差點砸到陣眼黑石,是他耗掉大半魂念穩住山體。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戰,全是長年守在這裡,枯燥漫長的日常。
靈靈纏在她手腕上靜靜聽著。團團膽子慢慢放開,繞著姜寧月腳邊來回踱步,時不時低頭啃兩口地上嫩野草。小石頭趴在落葉堆上閉目休息,偶爾抬眼望向光幕裡的魂體。
聊了大概一個時辰,山間光線慢慢偏移。維持魂體顯形很耗心神,沒法長時間外放。師父的輪廓一點點變淡,快要融進山間霧氣裡。 “我該收束魂唸了。” 師父開口,“你們去青山轉轉,這邊不用操心,大陣我盯著。記住,別往深山最裡面的禁地走,那邊氣場亂,沒必要惹麻煩。”
“知道。” 姜寧月應聲,“下次有空,我再過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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