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著旋梯往上爬，腳步聲在塔身裡嗡嗡地轉。
爹聽見動靜，沒回頭，手上的弦照上不誤。
咔啦，咔啦。
老發條的聲音，像老人在夜裡磨牙。
爹，這燈二十年沒亮過了，你大半夜的，給燈上什麼弦？
上弦，點燈。他說，燈一亮，海上的人就知道，青嶼還在。
島還在呢，你要給誰看？
給十天後的人看。
我腳下一頓。
爹早知道海燕要來。
你三更半夜爬上來，爹往酒碗那邊努了努嘴，不也是沒睡？
嗯。圖畫完了，睡不著。
圖是死的。他又去撥燈芯，人在塔上坐一會兒，才睡得著。
我爬進燈室，熱汗混著海風，一下子涼透了。
塔頂就一盞馬燈，光照著爹的半張臉。
那半張臉上，皺紋比白天深。
燈臺上擺著一壺酒，一隻碗，倒了半碗，沒動。
爹，塔頂喝酒，你想什麼？
想你爺爺。他說，他走的前一晚，也在這兒坐了一宿。
爹把最後一圈弦上滿，這才回頭看我。
丫頭，他問，怕不怕？
我沒躲，也沒裝。
爹點點頭，像是早料到了。
他沒安慰我，只是等著，等我把下半句說完。
我抹了把臉。
但我更知道一件事。青嶼人兩百年前，靠一條船都活下來了。
這一世，我們還有三百條船，三百條漢子，一山的石頭。
爹手裡的弦，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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