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核離傘,那把紅傘登時萎頓下來,硃色黯淡,傘骨鬆垮,彷彿抽掉了脊樑骨的活物。法海再無興趣,隨手擱在案角,忽然想起一事,轉頭問老人:
“您方才說,這傘匠在幽州何處?”
老人正罵得唾沫橫飛,聞言一愣,皺眉想了片刻才道:
“就在幽州南邊一個小村子裡。那地方窮得鳥不拉屎,餓殍都埋過三茬。不知哪年來了個外鄉傘匠,從此全村人靠做傘餬口,代代相傳。”
“他們做的紅紙傘,據說沾過香火、浸過硃砂、熬過百日露水,神得很——只是價高,知道的人少……可憐我那女兒啊,這一遭,往後怕是沒人敢上門提親嘍……”
原來小姐生得清麗出塵,被那傘匠瞧上,便設下這毒計壞了婚事。成親當日,新娘果真被紅神傘召來的詭怪附身,抄起剪刀直捅新郎心口!男方暴怒,揚言要送官問罪,老人傾盡半副家當賠罪,才勉強平息風波。
可法海眉峰微蹙,總覺得這事黏膩得不對勁,盯著老人又問一句:
“您剛才說,那傘匠為何要害您?”
老人仍是一臉憤懣:“還不就是貪圖我女兒容貌,動了歪心思……”
“既然婚事已毀,他目的已達,怎的反倒銷聲匿跡,再不露面?”
法海聲音不高,卻像根針扎進老人話縫裡。後者一怔,嘴張著,卻再沒發出半個音。
是啊——若真為奪人美眷,如今人也搶不到,婚也攪黃了,他躲什麼?
就在老人滿頭霧水之際,法海心頭猛地一亮,撞上另一種可能——那年輕人怕是出事了。什麼禍事?
他忽然記起那日出城送京都來的欽差,在城門洞下與南綺容匆匆照面。她只朝他拋來一句:
有人在幽州南邊見過南宮。
這訊息,竟與眼下這座村子的方位嚴絲合縫。
她跑來一個專做油紙傘的村落做什麼?莫非……
法海腦中電光石火,臉色倏地一僵。
斷橋、西湖、法海……
還有一樁家喻戶曉的老故事——借傘。
莫非白龍壓根就是白蛇,而那場耳熟能詳的“借傘”,借的竟是這古法秘製的紅神傘?
他下意識瞥向桌角那把被隨手擱置的紅傘——棗核取出不過片刻,傘面竟似驟然熬過百年光陰:硃砂般的鮮紅褪得乾乾淨淨,指尖輕輕一觸,便簌簌裂開一道豁口。
“那個制傘的年輕人,叫什麼名字?”
老人眯眼琢磨半晌,慢吞吞道:“姓許……許……”
法海剛聽見一個“許”字,心口便像被無形的手攥緊,突突直跳。可待“許懷遠”三字真正入耳,他神魂反倒鬆了一鬆,彷彿卸下千斤重擔。
當年初至幽州,附身林家大少爺之軀時,他對那位皎若雲中仙子的南宮小姐,確曾暗生漣漪。可不知是否前世窮酸氣未散,每每撞進她那雙星子般清亮的眼眸,他心底便不由自主浮起一層灰濛濛的怯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