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僻處林瘴深處,終年霧靄氤氳,遠望竟似西湖煙雨迷濛,頗有幾分桃源遺世之韻。可法海看得分明:那纏繞村郭的薄霧,根本是山陰積鬱不散的死氣凝成。若無橫死之人尚可勉強壓住;一旦暴斃,此地便是天然養鬼窟!
他將禪杖往地上一頓,杖首錫環嗡嗡震顫,聲如裂帛。前方濃霧似被巨掌劈開,層層退散——法眼中,那翻騰霧氣竟幻作一張張扭曲人臉:或哭嚎撕扯,或獰笑齜牙,活似一幅徐徐展開的地獄浮世繪。
霧散之後,村貌陡變——斷壁殘垣,朽門歪窗,在風裡吱呀呻吟;地上斑斑血漬早已凝成烏褐,層層疊疊;屍身橫七豎八仰臥著,胸腹大開,空腔朝天。
時近隆冬,屍身雖僵冷已久,卻不見蠅蛆盤踞,氣味亦未刺鼻,只是配著這慘狀,胃裡一陣陣翻攪。
法海不敢信——這般人間修羅場,竟是那個眉目溫潤、笑意淺淺的南宮所為?他俯身細察,只見每具屍身皆自心口斜裂至小腹,創口猙獰如刀鋸撕開。
剖心取髒,本就是妖魔邪道的招牌勾當。而眼前這些村民,不止心肝被剜,五臟六腑盡數掏空,連一絲殘渣都不剩!
法海面色鐵青,心湖翻湧,識海蓮池竟泛起層層漣漪。早先見屍身乾癟,還道是寒天久置所致;如今才知,竟是被人嚼噬殆盡!
五臟乃人身氣血之核,妖魔口中所謂“血食”,指的就是這等精華。人族修士視之如砒霜,遇則必誅,不留餘地。
他猛然憶起金山寺祖師臨終密囑:萬不可令那妖龍修成真身!
莫非……她吞食人心,只為滋補龍軀,催熟真形?
法海正心念電轉之際,雙耳倏然一動——那異響來自村腹深處!他法力貫頂,意念未落,身形已化流光掠出數百步,快得只剩殘影。
耳中所聞,正是那兇手搏殺之聲。他出手即是全力,毫無保留——
不對……不是南宮。
是白龍!
劍光疾如驚雷,裹挾著撕裂長空的凌厲之勢,一瞬千里;那三尾白狐身若流風,雖追不上劍速,卻仗著身形輕靈,在村中歪斜屋舍、斷牆殘垣間騰挪閃轉,竟將這道行尚淺的狐妖護得滴水不漏。
法海眉峰微蹙,看清交手雙方並非白龍,心頭頓時泛起一陣難言滋味——既盼著揪出屠村元兇替百姓討個公道,又隱隱懼怕真見了那人。
“師傅!”
不遠處草叢裡猛地炸開一聲稚嫩驚呼。法海愕然回頭,只見小徒弟能忍一頭紮在枯草堆裡,頭頂還歪扣著個碩大草環,活像只受驚的小刺蝟。
那道白芒……莫非是……
小安久戰不下一隻尚不能化形的三尾狐妖,早已焦躁難耐。他喉間低吼一聲,劍鋒驟然爆綻赤芒,白虹裹著血焰翻湧盤旋——陷仙與誅仙兩道劍訣,竟被他無師自通地擰成一股!
老話講得好:風口一來,豬都能騰雲駕霧。
此前法海總以為自己才是天命所鐘的主角,才悟得出這等絕學;如今親眼所見,只要貫通雙劍經脈之人,皆可隨手合璧——哪來的什麼天賦異稟?純粹是撞上了機緣罷了!
雙劍合流一齣,狐妖那點騰挪躲閃的伎倆,立刻成了垂死掙扎。
前路封死,退路斷絕,白狐急得魂飛魄散,竟調頭直撲法海而去。
或許這和尚心軟,會收劍留它一條活命?
三尾白狐抱著最後一絲僥倖猛衝過去,法海卻一眼掃見它胸前、唇邊凝結的暗褐血痂,眸色霎時冷如寒潭。
“這血,是你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