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啥送不動?”屯長急問。
柳振山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深的恐懼,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淤痕:“它們……認得我這身‘皮’了。也認得我這屋子。最近……它們開始往我閨女小葉的被窩裡鑽。”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一條,是好幾條,就那麼盤著,不咬,也不動,冰涼地貼著她……像是在認人,又像是在……圈地盤。”
屯長聽得後背發涼。柳振山最後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語氣說:“我想法子再試試,但這是最後一次。成不成,看老天爺了。你們記住,從今天起,夜裡千萬別出門,尤其是後半夜。千萬別往西南老墳圈子那邊去,一步都別靠近!”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陰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屯子裡一個二流子,叫孫癩子,在鄰屯喝酒賭錢輸了,半夜偷了人家一隻雞,想溜回二道溝。為了抄近路,他走了西南邊沿老林子的小道。就在快要經過老墳圈子那片亂石坡時,他隱約看見前面有個搖搖晃晃的人影。
孫癩子嚇得躲到一棵大樹後。藉著一點微弱的天光,他認出那是柳振山。柳振山穿著一身黑色的、像是壽衣一樣的衣服,手裡提著一個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的柳條筐。那筐子顯然很重,而且裡面有什麼東西在不停地頂撞黑布,使得筐子微微晃動。柳振山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朝著老墳圈子深處走去。
孫癩子當時酒醒了一半,嚇得屁滾尿流,雞也扔了,連滾爬爬跑回了家,好幾天沒敢出門,也沒敢跟任何人說。
第二天下午,有人發現柳家大門虛掩著,安靜得異樣。喊了幾聲沒人應,幾個膽大的推門進去,發現屋裡一切如常,甚至灶膛裡的火灰還是溫的,鍋裡還有半鍋凝結的小米粥。但柳振山、他老婆、還有周末應該回來的柳小葉,全都不見了。衣服、被褥都在,唯獨人沒了蹤影。
而在堂屋正中的泥土地上,有人用一根燒焦的柴火棍,劃拉出幾個歪歪扭扭、力道極深的字:
“別找。我們跟著‘客’走了。”
訊息像寒風一樣刮遍了整個屯子。恐懼達到了頂點。屯長組織了一幫年輕力壯、膽氣足的小夥子,拿著鐵鍬棍棒,大白天地去西南老墳圈子找。他們在亂石雜草間發現了孫癩子丟的那隻死雞,雞身完好,但渾身冰冷僵硬。接著,他們找到了那個空了的柳條筐,黑布被撕扯得稀爛,扔在一邊。
最讓人腿軟的是地上的痕跡。從柳條筐所在的地方開始,出現了幾道深深的拖痕,不像腳印,更像是……某種粗長的、沉重的東西被強行拖拽留下的。拖痕凌亂而有力,一路蜿蜒,碾過雜草,壓碎石塊,徑首延伸向老墳圈子最深處那幾個不知道什麼年代留下的、黑漆漆的塌陷墳洞。拖痕在最大的一個墳洞口消失了,洞口邊緣的泥土很新鮮,有滑入的跡象。
沒人敢進那個洞。
柳家三口,就這麼從二道溝徹底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而就在他們消失之後,屯子裡氾濫成災的蛇群,也開始迅速減少。幾天之內,那些曾經無處不在的蛇,就像它們突然出現時一樣,突然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條也看不見了。屯子恢復了往日的“正常”,只是這份正常裡,多了一種刻骨銘心的恐懼和無數個夜晚的噩夢。
故事到這裡,似乎己經是一個足夠邪乎的結尾了。但趙大爺講到這裡,會用力吸一口旱菸,煙霧籠罩著他滿是皺紋的臉,然後用更低、更沉的聲音說:“娃子,你以為這就完了?最瘮人的,還在後頭咧。”
大概過了三年多,屯子裡有個叫栓柱的半大小子,十八九歲,天不怕地不怕。夏天洑水,他嫌屯子邊的河汊子不過癮,非要游到對岸那片沒人去的荒草甸子去探險。那草甸子連著老林子邊緣,平時根本沒人去。栓柱游過去,在齊腰深的草稞子裡瞎走,想找塊乾爽地方曬曬太陽。走著走著,腳下突然一空,“咕咚”一聲掉進了一個被茂密野草完全掩蓋的土坑裡。
坑不大,但挺深。栓柱摔得七葷八素,罵罵咧咧想爬起來,手往下一撐,卻摸到幾根硬邦邦、滑膩膩的東西。他低頭一看,魂兒差點當場嚇飛。
坑底是幾具糾纏在一起的人骨。衣服還沒完全爛透,能看出是幾年前的老式樣,一件男人的藏藍色中山裝,一件女人的碎花褂子,還有一件女孩穿的淺色襯衫。骨頭己經散了架,但三顆頭骨都還在。讓栓柱發出非人驚叫的,是那些骨頭上的東西。
每具骨頭的胸腔裡、脊椎骨縫隙裡、臂骨腿骨之間,甚至那三顆頭骨的眼窩、口腔裡,都纏繞盤結著無數條細細的、己經乾枯發黑的小蛇骨架!那些蛇骨死死地纏繞著人的骨頭,有些甚至像是從肋骨之間鑽進去,又從另一頭鑽出來,有的緊緊勒在頸骨上,還有幾條特別細的,真就像鑽頭一樣,深深地嵌在頭骨的眼窩深處。那景象,就好像這些蛇和人骨在生前最後一刻,進行了某種恐怖至極的融合與纏繞,首到一起死去,化為枯骨。
栓柱連滾爬爬,手腳並用地衝出那個土坑,瘋了似的跑回河邊,一頭扎進水裡,又拼命游回對岸。他臉色慘白,語無倫次,褲襠都溼透了(不知是河水還是別的)。等大人們被他喊來,帶著傢伙什再去對岸尋找時,邪門的事又發生了——任憑他們怎麼找,甚至在那片區域反覆踩踏,都再也找不到那個土坑了。那片荒草甸子平坦如常,彷彿栓柱經歷的一切,只是他午後一個極度真實的噩夢。
但栓柱病了一個多月,高燒不退,滿嘴胡話,總是尖叫“蛇!骨頭!纏住了!”。病好後,人也痴傻了不少,再也不敢靠近河邊,更別說去對岸。
老人們後來私下說,柳振山那晚,根本不是去“送客”。他是知道送不走了,那些“客”己經賴定他們家了,尤其是盯上了他閨女小葉身上更純淨的“人氣”。他最後那身打扮,提的那個筐,可能是用了某種決絕的、同歸於盡的方法,想把這些“客”引走,或者……乾脆把自己一家也變成“客”,希冀能在另一個層面獲得生存的可能?那筐裡裝的,或許就是他用自己的血親(可能是某種儀式犧牲)作為最後的“餌”。
可他們顯然失敗了。那些有了年歲、沾了人氣的“柳仙”及其兵將,可能遠比柳振山想象的更貪婪、更狡猾,也更殘忍。它們或許沒打算帶他們去任何地方,只是把他們當成了新的“巢穴”和“養料”。
所以啊,在咱們這白山黑水間,有些老話,那是血淚換來的教訓。別因為一時的難處,就去碰那些你不懂、也壓不住的“力量”。有些“客”,看著是來幫你平事的,實際上,它們是聞著味兒來找新家的。它們冰冷,滑膩,耐心十足,一旦認準了,就會慢慢地、緊緊地纏上來,首到把你和你的一切,都變成它們巢穴的一部分。
到時候,你猜,是誰成了“客”,誰又成了“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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