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想下去。那天，他偷偷把破棉襖塞進灶坑燒了，看著跳動的火苗，感覺自己的心也在被灼燒。
他變得沉默陰鬱，時常偷偷觀察小娟。小娟似乎有所察覺，但什麼都沒問，只是眼神偶爾掠過他時，會多一絲難以形容的深邃，像是平靜深潭下的暗湧。
矛盾在一個夏夜爆發。那晚悶熱，劉大山喝了點酒，想起這些日子的煎熬和恐懼，藉著酒勁，指著小娟問：“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老家的山，叫什麼山？你爹媽叫啥？你說啊！”
小娟正在給雪兒打扇子，聞言手一頓，緩緩抬起頭。她的臉在昏暗燈光下白得驚人，眼神里沒有了平時的柔順，只剩下冰冷的平靜。“大山，我說過，有些事，別問。知道多了，沒好處。我對你不好嗎？對雪兒不好嗎？這裡不就是家嗎？”
“家？”劉大山紅著眼吼道，“一個連自己媳婦是人是鬼都弄不清楚的家？你看看雪兒！她為什麼總這麼怕冷？為什麼只跟你親？你身上那味兒，那冰涼的味兒，到底是什麼？！”
小娟的眼神陡然變了，屋內溫度似乎瞬間下降了幾度。雪兒被嚇醒，哇哇大哭。小娟抱起孩子，輕輕拍著，眼睛卻死死盯著劉大山，聲音低得像從地縫裡鑽出來：“劉大山，你這條命，是誰從雪窩子裡撿回來的？沒有我，你早就凍成硬棍子了。我能讓你活，也能……”她沒說完，但話裡的寒意讓劉大山酒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
那晚之後，兩人陷入一種冰冷的僵持。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很少說話。劉大山在極度的恐懼和殘存的溫情裡掙扎。他看著日漸長大的雪兒，孩子越來越像她媽媽，白皙，安靜，怕熱又怕冷，眼神有時也會出現那種空茫的神色。他感到一種徹骨的絕望：他的女兒，會不會也……
又一個冬天來臨了。雪下得特別大，連續幾天幾夜。屯子裡傳說，老林子裡不太平，有晚歸的獵人聽到女人哭，又像是笑；有人說看見雪地裡有無腳的影子飄過。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劉大山去鎮上買年貨，回來晚了。路上雪己積得很厚，他的車燈照亮前方飛舞的雪片，突然，他看見車燈邊緣的雪幕裡，又出現了那個白色的身影！就站在路中間，面對著車來的方向。是當年“老鷹嘴”那個姿勢！
劉大山頭皮炸開，猛踩剎車。車子在雪地上滑行一段，停下。他驚魂未定地抬頭看去——車前空空如也，只有漫天大雪。幻覺？他喘著粗氣，心跳如鼓。等他顫巍巍重新發動車子，緩緩駛過剛才那位置時，下意識瞥了一眼後視鏡。就這一眼，他差點把方向盤扔了——後視鏡裡，剛才空無一人的雪地上，分明又出現了那個白色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面朝著他車子離去的方向，越來越遠，首到被雪幕吞噬。
劉大山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小娟正在灶臺邊忙碌，準備過小年的飯菜。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錯，甚至哼著那首涼冰冰的調子。雪兒在炕上玩著一個新做的佈雪人。桌上放著一盤餃子，還冒著絲絲熱氣。
看到劉大山煞白的臉和滿身雪花，小娟走過來，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替他拍打身上的雪。她的手碰到劉大山的外套，那些雪花迅速融化成水漬。但劉大山卻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猛地往後一縮，驚恐地看著她。
小娟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柔和慢慢褪去，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她看了劉大山幾秒，什麼也沒說，轉身繼續去包餃子。
晚上，按習俗要祭灶、放鞭炮。劉大山心神不寧地放了鞭炮，回到屋裡。小娟端上餃子，淡淡道：“趁熱吃吧。”她自己面前那碗，照例是晾得溫涼的。
飯桌上氣氛壓抑。雪兒似乎感覺到什麼，乖乖吃飯，不敢說話。劉大山味同嚼蠟。就在這時，他突然看到，小娟在夾一個餃子時，筷尖不小心碰倒了手邊的小酒盅，裡面是劉大山剛給她倒的、用來應景的、溫過的燒酒。幾滴酒液灑在她蒼白的手背上。
接下來的一幕，讓劉大山血液凍結。
那幾滴溫熱的酒液，竟然像滴在燒紅的鐵板上一樣，在小娟的手背上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嗤”的一聲，冒起幾乎看不見的、帶著寒意的白煙！而小娟的手背皮膚，被酒滴沾到的地方，瞬間出現了一小塊不正常的、彷彿被灼傷般的淡紅色，雖然那紅色很快就消退了，但劉大山看得清清楚楚！
小娟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抽回手，用袖子掩住，抬眼看向劉大山。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劉大山眼裡是徹底的恐懼和駭然。小娟眼裡，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波動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屬於冰雪的嚴寒和空洞。
她慢慢放下筷子，看著劉大山，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瞭然的弧度。
“你看見了。”她輕輕說，聲音不再刻意模仿人類的溫軟，而是帶著一種空曠的迴響，像是風雪穿過峽谷。“也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面是漆黑一片，只有大雪反射著微光。她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緩緩劃過。指尖所過之處，玻璃內部竟然迅速凝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形成詭異的花紋。
“這麼多年，我有點累了。”她背對著劉大山，聲音飄忽，“假裝……是挺累的。”
劉大山渾身發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想動，腿卻像灌了鉛。雪兒嚇哭了，喊著“媽媽”。
小娟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走到炕邊，抱起雪兒，輕輕親了親孩子的額頭。雪兒在她懷裡立刻止住了哭泣，只是小聲抽噎。
“雪兒是我的孩子，”小娟看著劉大山，“她會好好的。但你……”她頓了頓，“大山，謝謝你給過我這個‘家’。雖然，這本來就不是我的地方。”
她抱著雪兒，慢慢向門口走去。劉大山終於爆發出聲音，嘶啞地喊：“你去哪兒？！把雪兒留下！”
小娟在門口停住，微微側頭。屋內的燈光在她蒼白的側臉上投下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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