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北風呼嘯、星月無光的深夜。表弟用長釣魚線拴著那支接了微型麥克風的錄音筆,從陽臺窗戶的縫隙慢慢往下放,儘量控制著不晃動,讓麥克風垂到離小廣場地面只有半米高的地方,然後按下錄音鍵,設定好最長錄音時間,趕緊關緊窗戶,拉好厚厚的窗簾,心臟在寂靜中跳得像擂鼓。
他幾乎一夜沒閤眼。天剛有點矇矇亮,他就迫不及待地、輕手輕腳地把錄音筆收了回來。回到屋裡,插上耳機,手心裡全是冷汗,按下了播放鍵。
前面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呼呼的風聲,偶爾有枯枝被刮斷的輕微脆響。表弟耐著性子,調大音量,仔細分辨。就在錄音時間走到凌晨西點十分左右的時候,風聲似乎停歇了片刻。
就在這時,一種聲音,突兀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喀……嚓……”
非常輕微,但異常清晰。像是沉重的、乾燥的物體,在極其緩慢地摩擦、擠壓。
“喀……嚓……”
停了大約半分鐘。
“喀……嚓……”
又是幾聲,間隔不定。
然後,是更長時間的寂靜,靜得讓人心慌。
就在表弟以為只有這些的時候,一種讓他全身血液瞬間凍住、頭皮炸開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那不是摩擦聲。
是呼吸。
一種極其沉重、綿長,彷彿從很深的地底,或者從什麼厚重密閉的東西里艱難透出來的呼吸聲。吸——氣——聲——拉——得——極——長,帶著一種粘滯的、泥沙俱下的感覺;呼——氣——時——則——是——一——種——壓——抑——到——極——點——後——的——悶——哼。
而在這令人窒息的呼吸節奏之間,表弟似乎還捕捉到了一種更微弱的、幾乎被掩蓋的聲響——像是一個人在極度痛苦或絕望中,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意義不明的單音節,含糊不清,卻帶著一種冰冷刺骨的悲涼與……不甘。
錄音在這裡戛然而止,可能是電池耗盡了,或者設定的時間到了。
表弟僵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耳機裡那詭異的聲響還在他腦中瘋狂迴盪。那絕非任何己知的自然聲響或動物能發出的!
他猛地扯掉耳機,幾乎是撲到陽臺邊,唰地一下拉開窗簾。
清晨灰白的光線無力地鋪灑在荒蕪的小廣場上。
空空如也。
那個老石人像,不見了。
它原先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圈被壓得比較實的痕跡,以及一道明顯的、拖拽的軌跡。那軌跡歪歪扭扭,朝著鎮子東頭——那個早己廢棄多年的老礦井的方向,延伸出去一段,然後消失在殘雪、枯草和瓦礫之中。
表弟報了警,也通知了社群。來人查看了現場,拍了照,也沿著拖痕找了一段,但那痕跡很快就在一片硬化路面上消失了。老石人像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再也沒出現過。小廣場夜裡也再沒響起過那詭異的摩擦聲。
事情似乎就這樣不了了之,成了鎮上又一樁談資。但表弟說,他現在晚上基本不去陽臺,也儘量不朝小廣場那邊看。有時候半夜被風聲驚醒,他會不受控制地想起錄音裡那沉重的、彷彿來自地底的呼吸,和那含糊的悲鳴。他不止一次地想,那個老石人,或者說石人代表的那位礦工,它最後到底想去哪裡?是想回到那坍塌的礦井深處,回到同伴身邊?還是想徹底離開這片承載著太多沉重記憶的土地?
沒有答案。只有鎮上的老人,如今會更加嚴肅地告誡孫輩:離那些說不清來歷、立在老地方、模樣古舊的石像遠點兒,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像是在等待著什麼的。
他們說,石頭是死的,沒錯。
可有些念想,是活的。它們被困在石頭裡,一年,十年,幾十年……慢慢地,慢慢地,就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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