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他猛地扭頭，望向那扇虛掩的裡屋門。聲音分明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他攥緊短棍，一步步挪過去，心跳如擂鼓。透過門縫，他朝裡窺視。
屋裡沒有燈，卻有一團朦朧的、綠油油的光暈在晃動，勉強照亮一小片地方。光暈中，一個乾瘦佝僂的背影背對著門，穿著一身破舊的壽衣，花白的頭髮稀疏寥落。那“人”正蹲在地上，伸出雞爪般乾枯的手，極其認真地將一枚枚銅錢從一個小陶罐裡掏出來，在自己面前排成整整齊齊的一列。每排好一枚，他就用指甲仔細地刮擦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輕響，然後低聲念一個數。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他的動作緩慢而僵硬，帶著一種非人的呆板。
數到二十九，他停住了。罐子裡似乎空了。他低著頭，對著那排銅錢看了又看，然後開始焦躁地在地上摸索。
“不對……少了……該是三十之數……少了一枚……我的一枚錢呢……哪去了……哪去了……”他的嘟囔聲變得急促而尖利，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焦慮和怨毒，“誰拿了我的錢……誰偷了我的錢！”
那怨毒的聲音鑽進李西的耳朵，讓他如墜冰窟。他猛然想起自己手裡還捏著那枚滾出來的銅錢！
就在這時，那蹲著的乾瘦身影猛地停止了摸索，脖子發出“咔咔”的脆響，竟一點點、極其僵硬地扭轉過來！
李西看到了半張臉——青灰色的麵皮緊緊包裹著顱骨，眼窩深陷，裡面那點綠光驟然大盛，死死地盯住了他！不，是盯住了他握著銅錢的那隻手！
“原來……是你……拿了我的錢……”
那聲音不再是嘟囔，而是尖銳淒厲的嘶嚎！
李西魂飛魄散，怪叫一聲，轉身就想跑。可他的腿就像灌了鉛，沉重得不聽使喚。身後陰風大作，那綠光急速逼近，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一股濃烈的土腥味。
“還我錢來！！”
李西只覺得一隻冰冷枯硬的手爪猛地攥住了他握錢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他拼命掙扎，下意識地將那枚銅錢狠狠往後甩去！
“給你！還給你！”
銅錢“噹啷”一聲掉在青石板上，彈跳了幾下，滾落到黑暗裡。
那隻冰冷的手爪瞬間鬆開了。
身後的嘶嚎和陰風也驟然停止。
李西不敢回頭，連滾爬爬地衝出老宅，貨擔也顧不上了，發瘋似的狂奔，首到瞧見鎮口人家的燈火，才兩腿一軟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後來，天亮了，有鎮民發現他昏死在路邊，將他救起。李西醒來後，語無倫次地說了昨夜遭遇。幾個膽大的青壯年拿著傢伙再去那老宅檢視，只見貨擔散落在院中，裡屋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股子難以散去的陰冷和土腥味。而在牆角，他們發現了一枚鏽蝕的銅錢，旁邊還有幾道深深的、像是用指甲瘋狂刨刮出來的新鮮劃痕。
自那以後，夜裡路過老宅的人，偶爾還能聽到裡面傳出數錢聲和嘟囔。只是那嘟囔的內容稍稍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少了一個”，有時會變成充滿期盼又怨毒的詢問：
“誰……看見我的錢了……誰拿了……還給我……還給我……”
聲音幽幽，順著門縫飄出，在空寂的巷子裡迴盪，讓聽見的人無不脊背發涼，加快腳步匆匆逃離。
而那枚被李西遺落在老宅的銅錢，據說後來有幾個貪心的小子想去找，卻怎麼找也找不到了。就像被某個執念深重的東西，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撿拾起來，藏回了那個冰冷的陶罐裡，繼續著他那永無止境的清點與尋找。
（完）謝謝收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