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鞦韆正下方,原本平整的雪地上,毫無徵兆地凹陷下去兩個小巧的坑。
那是腳印。光著腳的、孩童的腳印。輪廓清晰,甚至能分辨出五個小小的腳趾印。
腳印出現的位置,精確得令人窒息——正好是一個五六歲孩子坐在那鞦韆上,雙腳自然下垂時,腳尖可能輕輕觸碰到雪面的位置。
鞦韆繼續沉重地擺動。每盪到最低點,那雙小小的腳印就在雪地上輕輕“印”一下,然後隨著鞦韆升起而消失,等待下一次的“觸碰”。七叔公的吼聲變得更加急促沙啞,插在地上的腰刀開始劇烈震顫,刀身與凍土摩擦,發出“嗡嗡”的鳴響。老韓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哆嗦著手,抓起那幾束纏著頭髮的枯草和那幾個嬰孩形狀的何首烏根,用一塊事先準備好的、髒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黑布迅速裹緊,扎死。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這一小包東西,朝著鞦韆後方、腳印更前方的雪地,狠狠地拋擲過去,同時用那種尖利的語調,嘶聲喊出了一句話!
就在那一瞬間!
緩慢擺動的鞦韆,毫無徵兆地盪到了最高點,然後——不是自然地回落,而是像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推了一把,以雷霆萬鈞之勢,裹挾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刺骨寒流,朝著七叔公和老韓頭猛砸了過去!那不再是鞦韆,像是一柄黑色的重錘,帶著凍結靈魂的惡意和積壓百年的怨懟!
七叔公鬚髮皆張,爆出一聲炸雷般的怒喝,雙臂肌肉賁起,“唰”地拔起腰刀,雪亮刀光在昏暗空間劃出一道弧線,死死橫擋在身前!老韓頭被這股氣勢衝擊得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雪地裡。
鞦韆,裹著寒風與死亡的氣息,眨眼到了眼前!座板的邊緣,眼看就要撞上那橫擋的刀鋒——
“噗。”
一聲輕微的、卻奇異地穿透了一切聲響的悶響。不像是金屬碰撞,更像是一個飽滿的水泡在極深的水底破裂,或者,是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跳進了厚厚的雪堆。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
那猛砸下來的鞦韆,就停在七叔公的刀鋒前半尺之處,微微顫動著。然後,所有附加其上的狂暴力量瞬間消散無蹤。它變回了一架普通的、破舊的鞦韆,慢悠悠地、無力地後蕩了一小段,然後靜靜地垂在了兩人面前,輕輕搖晃,像個做完惡作劇後假裝無事發生的孩子。
雪地上,那包被丟擲去的黑布包裹,不見了蹤影。原地,只留下那雙小小的腳印。但這一次,腳印變了。它們顯得**溼漉漉**的,在雪地上留下更深、更清晰的凹痕,邊緣甚至有些融化。這雙溼腳印,就停在距離七叔公的棉鞋尖不到一尺遠的地方,腳尖朝著他們,一動不動。
風雪的聲音重新灌入了這片空間,那個無形的罩子消失了。狂風再次呼嘯,捲起雪沫打在臉上。七叔公和老韓頭保持著姿勢,喘著粗氣,白色的哈氣一團團湧出又消散。他們死死盯著雪地上那雙溼腳印,看了很久,很久。最終,七叔公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腰刀,刀尖垂向雪地。老韓頭掙扎著爬起來,拍打身上的雪,卻不再看那鞦韆一眼。
兩個老人,像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比來時顯得更加佝僂、蒼老。他們相互攙扶著,轉身,一步一挪,沉默地、蹣跚地走進了重新怒號的風雪夜幕中,身影很快被吞沒。
李海躲在樹後,首到再也看不見他們的影子,首到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才連滾帶爬地往回跑。那一夜,他發起了高燒,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夢境光怪陸離,破碎而恐怖:瘋狂旋轉的鞦韆,綠色火焰燃燒的紙人,沉甸甸下墜的麻繩,還有雪地上一步步逼近的、溼漉漉的小腳印。耳邊反覆迴響著寶子奶奶沙啞的喊魂聲,時遠時近。
等他勉強能下炕,己是正月初六。他聽說,孫家鐵蛋和老趙家小娟,在臘月二十六那天清晨,幾乎是同時退了燒,雖然元氣大傷,虛弱得厲害,但命總算保住了,人也漸漸清醒過來。屯子裡再沒有新的孩子出事。然而,關於林場的鞦韆,關於那晚的風雪,關於七叔公和老韓頭深夜的去向,沒有一個人提起,哪怕是最愛嚼舌根的婆娘。整個正月,屯子裡的氣氛依然沉悶,但那種緊繃的、瀕臨崩潰的恐慌,似乎悄然消散了。大家默契地維持著一種表面的平靜,彷彿共同保守一個絕不能戳破的秘密。
李海開學前,找了個晌午,陽光最好的時候,又去了一次林場空地。
老鞦韆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兒,座板上覆蓋著無人打擾的、厚厚一層潔白的新雪,麻繩鬆垮地垂著,在陽光下甚至顯得有些溫馨無害。他在周圍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檢視,雪地平整光滑,沒有任何腳印,無論是人的,還是別的什麼。那晚驚心動魄的一切,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他在那裡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心裡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最後,他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走出大概二三十步,己經快到林子邊緣,他下意識地,最後一次回過頭。
鞦韆靜默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個沉睡的黑色符號。
似乎,真的結束了。
他轉回頭,準備徹底離開這個讓他心生寒意的地方。可就在他邁開腳步的剎那——
一陣微風,不知從哪個林間縫隙鑽出,輕柔地拂過空地和那架鞦韆。
“嘎……吱……”
一聲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繩索摩擦老木頭的聲響,慢悠悠地,從他身後傳來,鑽進他的耳朵,首抵腦海深處。
李海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真的凝固了。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只是停頓了一秒,然後便加快了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尚未融化的積雪上奔跑起來,首到喘不過氣,首到看見屯子裡升起的、帶著飯香的溫暖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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