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來自枕頭正後方!來自弟弟睡著的那個方向的上方!
無邊的恐懼終於衝破了某種禁錮,大周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用盡全身力氣向炕裡翻滾過去,同時手腳並用地撲向電燈開關。
“啪!”
燈光慘白,照亮了屋子。
行軍床上,被子整齊地疊放著,彷彿從未有人開啟過。周武不見了。
而正對著行軍床、大周原先躺著的炕頭位置的那面白牆,此刻覆蓋著厚厚的、晶瑩的霜花。那霜花的圖案,赫然是一個清晰無比的人形——一個面朝牆壁、雙臂微微張開、彷彿正要擁抱上去的**人形**!人形的邊緣還在滋滋地冒著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氣。
最令人血液凝固的是,在那人形霜花的正下方,炕沿冰涼的地面上,周武的靴子整齊地擺放在那裡,鞋口朝向牆壁,像是剛剛被脫下。
人,消失了。鞋,卻規矩得可怕。
“小武——!!!”大周癱倒在地,發出絕望的嘶吼。
搜尋持續了整整一個冬天。派出所、林場職工、附近村民,幾乎把老鷹溝每一寸地皮都翻了一遍,沒有找到周武的任何蹤跡,連一件衣物、一個腳印都沒有。他就這樣,在門窗緊閉、有人守夜的屋內,於自己哥哥的背後,人間蒸發。
那“寒婆子”似乎隨著周武的消失,也放過了大周。他後頸的青色痕跡漸漸淡去,那股跗骨之蛆般的寒氣再也沒有出現。
但大周也徹底完了。他變得極其畏寒,六伏天也穿著棉衣棉褲,蜷縮在火爐邊,依然瑟瑟發抖。他很少說話,眼神空洞,但偶爾,那空洞的眼神會突然變得銳利,死死盯住某個人的後背,一看就是很久,看得人毛骨悚然。鎮上的人都說,大周“魂”丟了,剩下的只是一具冒著寒氣的空殼。
一年後的冬天,又是一個雪夜。鄰居老葛給大周送點過冬的煤,見他屋裡冷得像冰窖,便唸叨著幫他看看爐子。老葛蹲在爐子前掏灰,背對著大周,毫無防備地忙活著。
一首像木頭人一樣縮在炕角的大周,這時忽然慢吞吞地、極其僵硬地轉過了頭。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光澤,首勾勾地落在老葛寬厚的後背上。
他用一種嘶啞的、彷彿很久沒說過話的、帶著古怪氣聲的語調,一字一頓,幽幽地問道:
“老葛啊……”
老葛聞聲,下意識地回頭。
大周並沒有看他。他的目光,穿透了老葛的身體,死死鎖定了老葛剛才背對著的那片空無一物的空氣,彷彿那裡站著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無法形容的、令人遍體生寒的弧度。
然後,他輕輕地問,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帶著洞穿心肺的寒意:
“你回頭仔細瞧瞧……”
“你後頭跟著的那個……”
“它脖子後面……是不是也青了一塊?”
老葛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他猛地扭頭看向自己身後——空空如也。可當他再轉回頭,驚恐萬狀地看向大周時,卻發現不知何時,大周己經悄無聲息地站到了他身後極近的地方,正微微偏著頭,用一種專注的、近乎研究的冰冷眼神,凝視著老葛的後頸,彷彿在確認著什麼。
老葛魂飛魄散,連滾爬出了那個冰窖般的屋子,大病了一場。而關於大周兄弟和“寒婆子”的恐怖傳說,也終於添上了這最令人絕望、也最細思極恐的一筆。
從此,鎮上的人不僅害怕走夜路,害怕老鷹溝,甚至在自家溫暖的炕頭上,當無意間背對著黑暗的窗戶或空房間時,都會沒來由地一陣心悸,猛地回頭。
因為他們都控制不住地去想:崔婆說的辦法,用至親之人的“守護之念”填滿背後的“空”,究竟是一道屏障……
還是一個最為甜美誘人、且毫無保留地標明瞭位置的……獻祭?
當你全心全意,燃燒自己的全部意念去照亮和守護身前之人時,你是否曾有一瞬想過,你那片被照得雪亮、也因此對比得格外濃重的“背後”的陰影裡,究竟會引來什麼,又會滋生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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