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識地鬆了鬆油門,讓車子緩慢滑行,眼睛瞪得痠疼,仔仔細細地掃視那片區域。真的沒有!月光下,荒地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留下的痕跡。
“走了?沒了?”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慶幸感瞬間淹沒了他,繃緊的全身肌肉一下子鬆弛下來,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湧出,冰涼地貼在背上。他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也許真是自己嚇自己?或者那東西等了這麼久沒等到,放棄了?
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帶來的是極度的疲憊和一種虛脫感。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煙盒,想點一支菸壓壓驚。低頭點菸的剎那,車載收音機突然毫無徵兆地自動打開了!
“刺啦——!!!”
一聲極其尖銳、高亢的電流噪音猛地炸響,瞬間充斥了整個駕駛室,完全不是平時調臺時的雜音,而是一種充滿了惡意和嘲弄般的嘶鳴,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大川被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打火機和煙都掉了。
他驚魂未定地抬頭,手忙腳亂想去關掉收音機。就在他視線離開前方路面不到一秒鐘,再抬起的瞬間——
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毫無徵兆地緊緊貼在了副駕駛一側的車窗玻璃上!
那張臉異常慘白,毫無血色,像是泡脹了的紙,五官模糊不清,但能感覺到一雙沒有焦點的、空洞的眼睛正“看”著他。溼漉漉的黑色長髮粘在玻璃和她的臉頰上。而最讓大川魂飛魄散的,是這張臉下面的身體,正穿著那件他見過兩次的、紅得刺目的舊式嫁衣!紅綢料子在狂暴的北風中瘋狂地舞動、拍打著車窗,像是擁有獨立生命的紅色觸手,想要破窗而入。嫁衣上繡的鴛鴦牡丹,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看得清清楚楚,那金線銀線在車燈餘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黏膩的光澤,衣領處那塊深色汙漬,此刻看起來,分明就是濺上去的血跡!
“第三次!”孫老爺子的警告和媳婦“事不過三”的哭喊聲,如同驚雷同時在他腦子裡炸開!
那不是在外面的荒地上!它來了!它上了他的車!它就貼在窗戶外邊!
“啊——!!!”極度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大川所有的理智,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衝到了頭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逃命本能。他完全忘記了正在行駛,雙手下意識地猛打方向盤,腳下也把油門當成了剎車狠狠踩到底!
小貨車像一匹發狂的野馬,發出一聲扭曲的悲鳴,車頭猛地向右一偏,高速撞向了路邊一棵粗壯的老楊樹!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金屬扭曲撕裂的可怕聲音,玻璃粉碎的嘩啦聲……然後是一片死寂,只有寒風穿過破損車體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十分鐘,才有路過的好心司機發現了這場慘烈的事故,報了警,叫了救護車。救援人員費了很大勁,才把變形的車門切割開,將昏迷不醒、滿頭是血的大川從駕駛室裡救出來,緊急送往縣醫院。副駕駛那一側撞得最厲害,車窗全碎了,車門凹陷進去,奇怪的是,救援人員和後來勘察現場的警察,都沒有在附近或者車內發現任何紅色的衣物碎片,哪怕一絲紅線頭都沒有。駕駛室裡除了血跡、碎玻璃和掉落的雜物,就只有那個小小的桃木葫蘆,滾落在血泊裡。警察初步判斷,可能是司機疲勞駕駛加上夜間路況不好,產生了幻覺,導致操作失控。
大川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個多月。命是保住了,但左腿骨折,肋骨斷了三根,腦震盪,臉上也留下了長長的疤痕。命撿回來了,可好像有部分魂兒丟在了那個寒冷的冬夜。出院後的大川,像變了一個人。以前那個大聲說笑、天不怕地不怕的壯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眼神時常沒有焦點、容易受驚的男人。他不能再開車了,木材廠給了筆補償金,讓他在家養著。大部分時間,他就拄著柺杖,坐在自家炕頭,呆呆地望著窗外,一看就是大半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去年夏天,李茂放暑假回家,特意買了些水果點心去看他這位表哥。當時屋裡就他們兩個人,秀娟嬸子去鎮上交電費了。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屋裡很安靜,能聽到外面知了聲嘶力竭的鳴叫。兩人聊了些閒話,大川的話很少,問一句答一句。就在李茂覺得有些尷尬,準備告辭的時候,大川突然轉過頭,看著李茂,沒頭沒腦地,用那種乾澀沙啞、彷彿很久沒說話的聲音說:
“那衣服……沒留在外面。”
李茂一時沒反應過來:“啥?哥,你說啥衣服?”
大川的視線又移向窗外,眼神空洞,但深處卻藏著一種讓李茂脊背發涼的、凝固了的恐懼。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撞車那天晚上,我昏死過去之前……最後一剎那看見的……那件紅嫁衣,不在外頭,也不在車窗上……”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冰冷的寒氣:
“它整整齊齊地,疊好了,就放在……我家炕梢那個老櫃子頂上。”
李茂當時就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汗毛根根倒豎:“哥!你別嚇我!這不可能!出事的地方離你家幾十裡地呢!再說,嬸子天天收拾屋子,哪有那麼一件大紅嫁衣?要有,早看見了!”
大川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搖了搖頭,不再解釋。過了足足有一支菸的功夫,就在李茂坐立難安的時候,他才又喃喃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比任何尖叫都讓人毛骨悚然:
“老爺子只說,看見第三次,它會跟你回家……他沒說,那東西跟回來之後,靜靜地待在你家裡,又會等著幹什麼。”
他渾濁的眼珠轉向李茂,裡面是全然的絕望和一種令人心寒的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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