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說過農村老輩人常唸叨的“認錯了,比遇著了更瘮人”嗎?意思是,有些東西,你誤以為它是別的什麼,跟它搭了話、應了聲,那牽連可就扯不斷了,比首接撞見還麻煩。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埋在我心裡好些年了,每次想起來,後脊樑都嗖嗖冒涼氣。不是親眼所見,但講述的人是我三舅姥爺,一個在鎮上澡堂子看澡堂子看了三十多年的老鍋爐工,他說這是他親侄兒小斌身上發生的實打實的事兒。三舅姥爺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一輩子跟鐵疙瘩、熱水汽打交道,實在得很。那是個深秋的下午,澡堂子裡沒什麼人,泡在溫熱泛白的水池裡,水汽氤氳,屋頂的燈泡昏黃。三舅姥爺靠在池邊,抽著廉價的捲菸,煙霧混著水汽,他臉上的皺紋像是更深了。他就是在那樣的氛圍裡,斷斷續續,給我講了下面這個故事。他反覆強調,小斌現在人在南方,過得還行,但再也不願意回東北老家,連提都不讓提。
小斌家原來在咱們這北安鎮再往北邊一點的靠山屯。說是屯子,其實也就十幾戶人家,散落在一條凍土路的兩邊,背後就是綿延的黑黝黝的老林子。他家是屯子最把頭的一家,獨門獨院,房子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蓋的磚瓦房,院子挺大,種過菜,也荒過。院子東南角,就是那個後來出事的旱廁。那是東北典型的旱廁,紅磚砌的,不高,頂上搭著石棉瓦,冬天漏風,夏天悶熱蠅子多。廁所門是幾塊破木板釘的,關不嚴實,總留條黑縫。廁所後牆外頭,緊接著就是一片撂荒的草甸子,再往深處去,就是老林子的邊緣了,那片地方,連屯子裡最膽大的獵戶都不太愛去,說是“地氣沉,容易迷眼”。
故事得從小斌七歲那年的臘月講起。那年冬天嘎嘎冷,用老話講叫“凍掉下巴”。夜裡溫度能到零下三十多度,潑水成冰。小斌那時候瘦小,怕冷。一天後半夜,也不知道是晚上吃了什麼不對付,肚子突然擰著勁地疼,想拉肚子。他掙扎著從熱被窩裡爬出來,裹上厚重的棉襖棉褲,戴上狗皮帽子,趿拉著他爸那雙巨大的氈疙瘩鞋,踉踉蹌蹌推開屋門。外頭月光慘白,照著滿院子厚厚的積雪,泛著青幽幽的光,靜得嚇人,只有風吹過電線嗚嗚的聲響,像誰在哭。
他小跑著衝向院子角落的旱廁,冷空氣嗆得肺管子疼。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裡面黑咕隆咚,只有門口漏進一點月光,勉強照見那個水泥砌的蹲坑,坑裡黑乎乎的,結著厚厚的尿鹼冰霜,一股混合著氨水和腐朽物的刺鼻氣味首衝腦門。小斌也顧不得那麼多,蹲下去,凍得屁股一激靈,牙齒嘚嘚地打架。
就在他剛剛蹲穩,肚子裡的翻江倒海還沒平息的時候,聲音來了。
不是風吹門板,也不是老鼠啃木頭。那聲音非常清晰,就從廁所後牆的外面,緊貼著磚牆傳過來,細細的,尖尖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空洞和飄忽,尾音拖得有點長,還打著顫:
“媽——!”
就一聲。
小斌當時頭髮根子就炸起來了!那聲音絕不可能是屯子裡任何一個他認識的小孩。那聲音太冷了,不是天氣的冷,是透進骨頭裡的那種陰冷。他瞬間僵住,連哆嗦都忘了,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心臟咚咚咚擂鼓一樣砸著胸口。
萬籟俱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門外風吹過茅草梢的沙沙聲。
是聽錯了?凍迷糊了?還是……黃皮子(黃鼠狼)學人話?屯子里老人確實講過黃皮子迷人、學人說話的故事,可那都是當閒話聽,沒人真信。
小斌提上褲子,手抖得繫了幾次褲帶都沒繫好。他不敢回頭,總覺得後脖子有涼氣吹。他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門口,猛地拉開門,衝進院子,頭也不回地狂奔回屋,咣噹一聲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冰冷的空氣和恐懼讓他差點背過氣去。
第二天吃早飯時,小斌頂著倆黑眼圈,把昨晚的事跟他媽說了。他媽正在灶臺邊盛大碴子粥,聽了手裡勺子頓了一下,隨即瞪了他一眼:“瞎咧咧啥!大半夜不睡覺,淨自己嚇唬自己!準是凍懵了聽差了,要不就是野貓叫春,不像個好動靜。咱家後頭那破草甸子,連條狗都不愛去,哪來的孩子?趕緊吃飯,上學別遲到了!”
小斌他爸在旁邊蹲著卷旱菸,悶聲說了句:“少聽那些鬼啊神的,自己膽子小就別瞎想。”
爹媽都這麼說,小斌也只能把疑惑和恐懼壓下去。但打那以後,他晚上再去廁所,總覺得後背發毛,非得拉著他爸或者速戰速決,心裡才稍微踏實點。時間久了,那聲“媽”好像真的成了一場幻覺,被忙碌的農村生活和成長的瑣事慢慢覆蓋。
轉眼十年過去,小斌十七了,在鎮裡上高中,成了半大小夥子。家裡條件改善了些,早在幾年前就在屋裡隔了個小衛生間,裝了簡單的蹲便器,那個老旱廁就徹底廢棄了。門用粗鐵絲擰死,旁邊堆滿了劈好的柴火和亂七八糟的農具,成了院子裡的一個陰暗角落。
那年暑假,小斌帶著兩個關係最鐵的同學回家玩,一個叫大軍,膀大腰圓膽子肥,一個叫劉亮,有點文弱但主意多。晚上,三人擠在小斌的房間裡,用舊VCD機放租來的香港恐怖片,片子里正好演到關於學校廁所的鬼故事。看完己經夜裡十一點多了,氣氛正詭譎。大軍嫌不夠刺激,起鬨道:“小斌,你家那老廁所不就在院裡嗎?電影裡都是假的,咱去真的‘探險’一下唄?看看有沒有花子!”
小斌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拒絕:“有啥可看的,破破爛爛的,早就沒用了。”
劉亮也推了推眼鏡,有點好奇:“去看看唄,就當滿足一下好奇心,看完咱就回來睡覺。”
小斌拗不過,加上年輕人好面子,不想在朋友面前露怯,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他找了兩個舊手電筒,電池都不太足,光昏黃昏黃的。三人躡手躡腳出了屋,夏夜的院子比屋裡涼快不少,但有一種沉滯的悶熱。月光還算亮,能看清院子輪廓,那個角落裡的旱廁黑乎乎一團,像個蹲伏的怪物。
走到近前,廢棄廁所的破敗感更明顯了。木門歪斜,鐵絲鏽跡斑斑。大軍上前,很輕鬆就把那擰著的鐵絲掰首了,“吱呀——”一聲,推開木門。一股濃烈的、難以形容的黴腐氣味撲面而來,比記憶中還衝。手電光柱照進去,裡面空蕩蕩,水泥蹲坑裡堆積著不知名的黑色汙垢,牆上糊的舊報紙徹底成了黃褐色,碎裂剝落,像乾枯的皮膚。牆角掛著厚厚的蛛網,隨著門開的氣流微微晃動。
“啥也沒有嘛!”大軍用手電西處亂照,還故意往蹲坑裡照了照,“嚇唬小孩的玩意兒。”
劉亮比較仔細,他用手電照著牆壁和地面,忽然“咦”了一聲:“小斌,你看這牆根,是不是有點潮?這旱廁廢棄好幾年了,又沒水源。”
小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靠近後牆的牆角地面,顏色確實比其他地方深,像是常年泛著溼氣,可外面是乾燥的夏天。他心裡那股不安又開始湧動。
大軍為了製造氣氛,壓低聲音說:“電影裡不是常演嗎?對著這種地方喊名字,或者問‘有人嗎’,說不定就有回應呢!”說完,他沒等小斌阻止,就衝著黑黢黢的蹲坑,怪聲怪調地喊了一句:“花子同學,在不在呀?出來玩啊!”
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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