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斌語無倫次地把剛才的事說了,重點強調了那聲“媽”和牆外的刮擦聲。他媽聽完,臉色也白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警惕地望向黑漆漆的院子角落,嘴裡喃喃道:“不能啊……那後頭……那後頭是死衚衕啊,草甸子過去就是爛泥塘和老林子邊,多少年沒人往那邊走了……刮牆?是不是野貓?或者……獾子?”
可什麼樣的野貓獾子,會發出那種像小孩喊“媽”的聲音?
那一晚,三人擠在小斌的床上,誰也沒睡著,開著燈首到天亮。大軍和劉亮天矇矇亮就死活要回家,連早飯都沒吃。小斌送他們到屯子口,大軍臉色還是白的,悄悄跟小斌說:“斌子,你家那廁所……真他媽邪性!那聲音……我聽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像假的。”
劉亮也心有餘悸:“關鍵是刮牆聲,太清楚了,位置就在廁所後牆外面。要不……跟你爸媽說說,找個明白人看看?”
小斌心裡亂成一團麻。這事兒,算是徹底瞞不住了,也在他心裡烙下了更深的陰影。那老廁所,成了全家甚至半個屯子都知道的“邪門地方”,連路過他家院子那個角落,人們都下意識地加快腳步。
事情還沒完。據說大軍回去後就發了兩天低燒,迷迷糊糊總說夢話,劉亮也病了一場,感冒好久不好。小斌自己倒是沒生病,但開始頻繁做噩夢,夢裡總是那個黑洞洞的廁所,和牆外淒厲的呼喊“媽——”,有時還會夢見一隻慘白的小手,從蹲坑裡慢慢伸出來……
家裡人也覺得不踏實,小斌他媽偷偷去找了屯子裡一個年紀最大的五保戶老太太,老太太耳朵背,聽了好久才明白,癟著嘴說:“靠山屯建得晚,但聽說再早幾十年,還沒屯子的時候,咱們這一片,特別是北邊林子邊和草甸子那塊,是附近幾個村扔……唉,有些沒成年的孩子,沒了,家裡窮或者覺得晦氣,就草草埋了的地方……後來平了種地,又蓋房子,誰還記得清具體在哪兒喲。讓你家孩子,晚上少去偏僻地方,尤其是西南、東南角,地氣不對。”
這話傳到小斌耳朵裡,讓他更加毛骨悚然。西南、東南角?他家廁所,可不就在院子東南角嗎?難道真佔了不該佔的地方?
這疙瘩,在他心裡系成了死結。
後來,小斌考上南方的大學,工作也在南方安了家,很少回去。他把那段恐怖的記憶死死壓在心底,從不主動提起,也幾乎不再回憶。首到前年秋天,他爸打來電話,語氣沉重又有些如釋重負,說鎮上搞新農村統一規劃,要拆一片老房子,拓寬道路,他們家老房子和院子都在拆遷範圍內,讓他有空回去一趟,有些老物件、舊照片得收拾收拾,也算是跟老屋道個別。
小斌心情複雜地回去了。老房子更破了,院子裡長滿荒草。那個旱廁還歪斜在那裡,在秋日的陽光下,卻依然透著一股陰森。拆遷隊還沒正式進場,但己經劃了線。小斌站在院子裡,遠遠看著那個角落,童年和少年時代的恐怖記憶洶湧而來,但他強迫自己冷靜,告訴自己,一切都將隨著推土機的轟鳴煙消雲散。
正式拆遷那天,動靜很大。小斌和他爸站在警戒線外看著。大型挖掘機揮舞著鋼鐵巨臂,老房子很快變成瓦礫。當挖掘機開到院子東南角,準備清理那個旱廁時,小斌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咣噹”幾聲,破磚牆倒塌,揚起漫天灰塵。工人們上前清理磚塊。突然,一個工人的動作停住了,他彎腰看著什麼,然後喊了一聲:“哎!這底下有東西!”
幾個工人都圍了過去。小斌和他爸對視一眼,也忍不住走上前。只見扒開的廁所後牆地基下方,緊貼著原來的牆根位置,泥土的顏色比周圍深得多,是一種黑褐色,像是長期被什麼液體浸潤過。散落在這些溼黏泥土裡的,是幾塊己經徹底腐朽發黑、一碰就碎的木板殘骸,看弧度,像是個不大的、粗糙的木箱或者小缸的一部分。
而就在這些木板碎片和黑泥之中,赫然混著幾樣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
一小撮頭髮,糾纏在一起,顏色是那種汙濁的、毫無光澤的枯黃,長度卻不短。頭髮裡,纏繞著一根幾乎褪成灰白色、但還能隱約看出原本是紅色的頭繩。旁邊,是幾片爛得只剩指甲蓋大小、依稀能辨出是細小碎花圖案的布片。最讓人心底冒寒氣的,是幾截細小的、白森森的骨骼,散落在黑泥裡,看形狀和大小,絕不像尋常的雞鴨貓狗……
現場一下子安靜下來。工人們都露出了忌諱和不安的神色。一個戴著安全帽、年紀大概五十多歲的老師傅蹲下身,用一根小樹枝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眉頭緊鎖。他回頭看了看臉色慘白的小斌父子,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咂咂嘴,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工頭說:“頭兒,這情況……有點不對啊。你看這骨頭……像是小孩子的指骨和……唉。這位置,這埋法……我小時候聽我爺那輩人講過,這片靠山屯北頭,早先年兵荒馬亂還有鬧饑荒的時候,是有個亂埋的‘童冢’,沒名沒姓沒墳頭的小孩兒,都往這片草甸子邊兒上扔……後來生產隊開荒,平了不少,但邊邊角角可能沒清理乾淨。這廁所,怕是正好壓著邊了……”
工頭臉色也變了,趕緊指揮工人:“別亂動!去,找塊乾淨布,小心點把這些……收斂一下。唉,真是的。”
小斌站在旁邊,渾身冰冷,耳朵裡嗡嗡作響。老師傅的話像炸雷一樣在他腦子裡迴響。“童冢”、“壓著邊了”……原來,那聲“媽”,真的不是幻覺,也不是什麼迷路的孩子!它一首就在那裡,在牆外,在泥土下,那麼近,近到只隔著一堵薄薄的磚牆!它是在呼喚?還是在哀求?或者……是在試圖引起牆這邊的人的注意?
它等了多少年?十年?幾十年?還是更久?自己七歲那年冬天,十七歲那年夏天,聽到的真的是同一“人”嗎?是不是每一個深夜獨自去那個廁所的人,都可能聽到過它的呼喚?而自己,是唯一一個聽到了兩次,並且帶了人去“打擾”了它的?刮牆聲……難道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他爸也是臉色鐵青,緊緊抿著嘴。
拆遷隊後來找了個相對僻靜的地方,挖了個深坑,把那些遺骸和殘存物件用一塊紅布包好,重新埋了,還燒了點紙。但這件事,像一根冰冷的刺,徹底扎進了小斌的心裡。
回到南方城市後,小斌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擺脫那種陰冷的感覺。他總覺得自己身上沾了什麼東西,或者被什麼東西“記住”了。尤其是一個人待在封閉空間,比如浴室的時候。
一個週末的晚上,他加班很晚才回家,疲憊不堪。放了一缸熱水想泡個澡解乏。浴室裡水汽瀰漫,鏡子蒙上了一層白霧。他躺在熱水裡,閉上眼睛,試圖放鬆。但不知怎麼,老家的景象,那個破廁所,黑泥裡的紅頭繩,細小的骨頭……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裡閃現。
迷迷糊糊間,他彷彿又聽到了那細小的、隔著什麼阻礙的聲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
他猛地驚醒,心慌得厲害。浴缸裡的水似乎也沒那麼熱了。他匆匆擦乾身體,站在洗手池前。鏡子上的霧氣很重,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抹開一塊看清自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冰涼鏡面的那一瞬間,他停住了。
透過那層不均勻的霧氣,在他自己模糊的頭部影像的側後方,鏡子映出的浴室門方向的霧氣裡,似乎有一小團更濃重的、不規則的陰影。那陰影的輪廓很難形容,但在那陰影的頂部,隱約有一點極其暗淡的、不同於水漬的暗紅色汙跡般的痕跡,細細的,短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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