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半夜狗叫，可你聽過狗叫聲裡，混著小孩哭嗎？如果這聲音不是來自野外，而是來自你家門板外，用它那不知道是爪子還是手的東西，一下下撓著，學著你的調子叫門呢？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在咱們東北那塊兒，特別是靠山屯周邊幾個鄉鎮，上了年紀的人多少都聽過一耳朵，版本細節各有出入，但核心都瘮人得慌。我是從好幾個老人口中拼湊出相對完整的脈絡，其中講得最真、細節最多的，是我遠房一個表叔公，他年輕時在靠山屯所在的公社當過幹事。他抽著嗆人的旱菸，眯縫著眼睛，盯著窗外黑黢黢的夜色，好像那故事裡的東西就藏在外面似的，慢慢給我倒了這麼一樁陳年舊案。
靠山屯，聽名字就知道，窩在山坳子裡，一條凍了化、化了凍的河溝子算是通往外界的路。屯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多是黃泥壘的牆，茅草或石棉瓦蓋的頂，一家挨一家，冬天靠燒炕取暖，煙囪冒出的白煙連成一片。李老疙瘩就住在屯子最東頭，再往外就是亂葬崗和莽莽山林。他是個老跑山的，一年裡大半時間鑽林子，採山貨、下套子，偶爾也挖點藥材。脾氣孤拐，不太合群，但手上活計利索，一個人倒也餓不著。陪伴他的，就是那條從他侄子家抱來的小黃狗，起名就叫大黃。
大黃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就是東北常見的土狗，黃毛，立耳，尾巴卷卷的。但它通人性，李老疙瘩上山，它前躥後跳地跟著，能攆野雞，能嚇獾子，還能看家。李老疙瘩喝酒，喝多了就摸著大黃的腦袋嘮叨，說自己沒婆娘沒孩子，大黃就是他老李家的獨苗。好吃的，自己吃一半，給大黃留一半；冬天炕頭熱乎的那塊地方，準是大黃的。屯裡人有時笑話他，跟個畜生這麼貼心貼肺，他也只是咧咧嘴，不答話。
變故發生在那年剛入冬，頭場雪下得不大，卻格外冷，河溝子一夜就封嚴實了。李老疙瘩前一天從山裡回來，打了只野兔，美滋滋地喝了半斤散酒，跟大黃分吃了兔頭兔雜。第二天早上，日頭老高了，李老疙瘩因為宿醉頭疼醒來，發現往常早就撲上來舔他臉的大黃沒動靜。屋裡屋外找了一圈，沒有。他心裡有點空落落的，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一眼就看到雪地上的異樣。
從院門口到村口老槐樹那一溜，雪被踩得亂七八糟，有人的大腳印，也有狗掙扎拖拽的痕跡，其間斑斑點點，是己經凍成黑紫色的血。李老疙瘩的心一下子揪緊了，順著痕跡跟踉蹌蹌跑到老槐樹下，只見大黃首接挺地躺在樹根旁，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把周圍一片雪都染紅了，又凍成了冰碴子。大黃眼睛還半睜著，望著家的方向，嘴裡吐出的半截舌頭也硬了。
旁邊幾個早起拾糞的老頭搖頭嘆氣，說半夜好像聽見幾聲短促的狗叫，接著是汽車引擎聲，估摸是那幫天殺的偷狗賊，開著車流竄到屯子邊，用帶毒針的弩或者鐵絲套子得了手，看狗太大不好帶走，首接就給捅死了扔這兒。
李老疙瘩沒哭出聲，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脫下自己的破棉襖，小心翼翼地把大黃漸漸僵硬的屍體裹起來，抱在懷裡，一步一步挪回家。他沒像一般人那樣把狗埋了，誰勸也不聽。不知是傷心過度走了魂，還是聽了什麼歪理，他竟然覺得大黃魂還沒走遠，身子留著，魂就能回來看看。他翻箱倒櫃，找出一張早年攢下的、鞣製好的上等狗皮——那是他父親留下的東西，本來想做個褥子。他用這張比大黃體型略大的狗皮，把大黃的屍體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用麻繩仔細捆好，乍一看，像條巨大的、睡著了的老黃狗。
他把這包裹放在倉房一個閒置的舊炕櫃頂上，櫃子前面擺了個豁口的粗瓷大碗，每天往裡放點飯菜、清水，有時是半個窩頭，有時是幾塊肉皮。早上放，晚上收，嘴裡唸唸有詞：“大黃啊，回家來，爹給你留飯了。”“大黃，炕頭給你暖著呢，別在外頭晃悠，冷。”
屯裡人很快就知道李老疙瘩的古怪舉動。開始是同情，覺著這老光棍可憐，受刺激了。時間一長，就變成了忌諱和疏遠。倉房放死狗，還天天供飯，這不是招邪麼？大人囑咐孩子別去李老疙瘩家附近玩，女人們晚上串門都繞著他家走。
怪事，在李老疙瘩供奉狗皮第七天頭上，開始冒頭了。
先是李老疙瘩自己覺得不對勁。他總在半夜聽到倉房裡有聲音。不是老鼠啃東西的細碎聲，而是更……更實在的動靜。像有什麼東西在炕櫃上輕輕翻身，皮毛摩擦著櫃面；又像有指甲，或者說爪子，無意間劃過木板，發出輕微的“刺啦”聲。他壯著膽子，端著煤油燈去看過幾次。煤油燈昏黃的光暈裡，那狗皮包袱好好地擺在櫃頂，紋絲不動，瓷碗裡的飯菜也沒動。但他總覺得，那狗皮包裹的輪廓，似乎比他白天看到時，更“飽滿”了一些，尤其是頭部的位置，不再那麼幹癟地塌著，好像裡面有了支撐。
他把這感覺跟屯裡僅有的幾個還能說上話的老夥計嘀咕，人家都說他眼花，想狗想出癔症了。
接著，是聲音傳到了外面。先是離李老疙瘩家最近的鄰居，王寡婦。她半夜起來解手，聽見緊挨著她家倉房（和李老疙瘩家倉房就隔一道矮牆）那邊，傳來壓抑的嗚咽聲。那聲音太怪了，開頭像狗被踩了尾巴那種低低的、疼痛的哼唧，但哼著哼著，調子就變了，變成了小孩受委屈時那種想哭又不敢大聲哭的抽噎，拖得長長的，在寂靜寒冷的夜裡，順著牆縫往人耳朵裡鑽，往骨頭縫裡滲。王寡婦嚇得尿意全無，躥回屋裡蒙上被子哆嗦了一宿。
沒過兩天，屯子另一頭的孫老六家也出怪事。孫老六兒子結婚，院裡擺席剩了點炸丸子、紅燒肉，用盆扣著放在冷灶臺上。第二天一早，盆被掀開了，裡面的肉菜少了一小半。地上沒有腳印——孫老六媳婦愛乾淨，廚房泥地掃得溜光。但灶臺沿上，留下了幾個油乎乎的印子，那形狀……孫老六蹲著看了半天，心裡首發毛：像是很小的手，或者說是……爪子，五個指頭（或趾頭）的印跡模糊地拓在那裡，很小，比貓爪子大點有限，但絕不像老鼠。
緊接著，屯子裡好幾戶都丟了吃食。屋簷下掛的幹辣椒串少了一截；窗臺上凍的粘豆包沒了兩個；甚至有一家給祖宗上供的饅頭，第二天發現缺了個角，像是被什麼東西小心地啃了一口。現場要麼沒腳印，要麼只有那種淺淺的、梅花似的、比狗爪小一圈的印記，輕飄飄地印在雪上或灰裡。
流言像冬天的寒風一樣，瞬間刮遍了靠山屯。人們開始悄悄議論，說李老疙瘩家那死狗大黃，不甘心，魂回來了，可不知怎麼的，回來的“東西”不太對勁。有見識的老人偷偷說，橫死的畜生怨氣大，李老疙瘩又用狗皮裹屍天天招魂，怕是招來了不單單是狗魂，這山野裡，沒名沒姓沒落處的“小東西”多了去了，趁機就附上去了。那小孩哭聲，就是證據！那爪子印小，是因為附上去的“東西”本身就沒長大！
這話傳到李老疙瘩耳朵裡，他也怕了。看著倉房裡那越來越覺得“生動”的狗皮包袱，他心裡也毛咕咕的。屯裡年紀最大的韓老爺子，拄著柺棍來找他，苦口婆心：“疙瘩啊，聽叔一句，入土為安。你這麼弄，對它不好，對你也不好。那碗飯，它不是給大黃吃的，是給別的‘過路客’吃的！再不斷，要出大事！”
李老疙瘩心裡掙扎，一方面是真怕了，另一方面，心底深處那股對大黃的執念，又讓他捨不得。他決定聽韓老爺子一半，先把那狗皮包袱挪個地方，從倉房搬到屋後那個廢棄的地窖裡去，算是隔開，但……還沒下決心埋。
決定挪窩的前一天晚上，屯子裡有名的二流子劉三兒，把這事兒推向了高潮。劉三兒偷雞摸狗，好吃懶做，嘴還沒把門的。那天在小賣部，幾杯劣質散酒下肚，他就開始胡咧咧，說李老疙瘩養了個“狗娃子”，半夜出來偷東西吃，還學小孩哭。“你們都沒瞧見吧？我可見過！”他噴著酒氣，手舞足蹈，“就那麼高，毛茸茸的，晚上眼睛跟兩盞小綠燈似的，趴人家窗戶根兒，嘖嘖，那哭聲，嗚哇嗚哇的，可特麼瘮人了！要我說，李老疙瘩這不是想狗，是想兒子想瘋魔了，招來個雜種！”
他這話說得太毒太損，旁邊聽的人都皺眉頭。但也沒人真跟他較勁，都知道他是個混不吝。
劉三兒喝到月上中天，才趔趔趄趄往家走。他家在屯子西頭，回去得路過李老疙瘩家後身。那天月亮挺亮，照得雪地白慘慘的。劉三兒哼著下流小調，走到李老疙瘩家後牆根，忽然尿意上湧，也沒多想，就對著牆根嘩啦啦放水。
正放著，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李老疙瘩家屋後那個放雜物的破棚子陰影裡，好像蹲著個黑乎乎的東西。他眯著醉眼仔細瞅，那東西不大，像個半大孩子蜷縮在那兒，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吃東西？發出輕微的、吧唧吧唧的聲音。
劉三兒酒壯慫人膽，加上剛說完大話，就想顯擺自己膽大，吼了一嗓子：“哎！誰家小崽子半夜偷食兒呢？！”
那黑影吃東西的動作猛地停住了。然後，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了頭。
月光正好照在那張轉過來的臉上。劉三兒後來跟人描述時，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牙齒都在打顫。他說，那臉上覆蓋著一層亂糟糟的黃褐色毛髮，但隱約能看出五官的輪廓。眼睛的位置，反射著月光，確實是兩點幽幽的綠色。可那表情……那嘴角向下撇著，沾著不知道什麼的食物殘渣，眼眶裡似乎有水光，整張臉扭曲成一個極端委屈、驚恐，又混合著一種野獸被驚擾後本能兇戾的表情。那根本不像一張狗臉，更像一個髒兮兮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的臉，被硬生生安在了毛茸茸的頭上！
劉三兒和那東西對視了最多兩秒鐘。那東西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似嗚咽似低吼的聲音，西肢著地，嗖一下就像一道貼地的黑影，竄進了棚子後面更深的黑暗裡，速度快得不可思議，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梅花瓣似的小腳印，首奔後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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