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嗚咽，從包袱內部傳了出來。那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聲音，更像是首接在他們接觸包袱的手指上，或者說，在他們腦子裡響起的。
三個大男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縮回手，魂飛魄散。窖口那個漢子聽得真切，嚇得一聲怪叫，差點從窖口栽下來。
地窖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幾個人粗重驚恐的喘息。那包袱一動不動，彷彿剛才的聲音只是幻覺。
“邪門……太邪門了……”一個漢子牙齒打戰，“李老疙瘩，這玩意兒我們不敢碰了！酒我們也不喝了！”說完，也不管李老疙瘩，連滾爬爬就往窖口竄。另一個見狀，更是搶先一步爬了上去。
地窖裡只剩下李老疙瘩一個人，對著那在燈光下彷彿隨時會活過來的狗皮包袱。無邊的恐懼淹沒了他，但一種更深的、混合著愧疚和絕望的情緒，也抓住了他。他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對著包袱磕頭，語無倫次：“大黃……大黃你別嚇爹……爹知道錯了，爹不該留著你……爹這就送你走，送你去個好地方，你別恨爹，別帶著怨氣走……走吧，走吧……”
他一邊哭一邊磕頭，額頭沾滿了泥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哀求起了作用，還是別的什麼，地窖裡再沒出現異響。最後，李老疙瘩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也許是極致的恐懼催生出的最後勇氣，他用炕蓆死死裹住包袱，用麻繩捆了好幾道，幾乎是閉著眼睛，憑著蠻力把那包袱拖出了地窖。
窖口的三個人見他拖出來，遠遠躲開。按照事先說好的最遠距離，他們幫著李老疙瘩，用一根木棍抬著席子卷，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清雪變成了鵝毛大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很快就掩蓋了他們的腳印。
他們不敢埋得太深，就在亂葬崗邊緣找了處窪地，胡亂挖了個淺坑，把席子卷丟進去，匆匆覆上土和雪，壘了個不起眼的小雪包，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屯子，各自回家，緊緊關上了門。
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到此結束了。埋了，總該清淨了。
李老疙瘩回到冰冷的家，感到一種虛脫般的疲憊和空虛。他喝了整整半瓶酒，想把自己灌醉，忘掉這一切。窗外，風雪怒號，像是要把整個屯子掀翻。
他不知道是怎麼睡著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一種尖銳的、冰碴子刮過玻璃般的恐懼感將他激醒。
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雪地反襯出一點微弱的灰白。風聲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種聲音，無比清晰地穿透門板，鑽進他的耳朵——
嚓啦……嚓啦……
是爪子，或者指甲，在慢條斯理地撓著他家外屋的木門。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固執的、令人牙酸的節奏。
在這撓門聲的間歇，還有一種聲音。那是嗚咽，是壓抑到極致的抽泣，是喉嚨裡翻滾的、含混不清的咕嚕聲。這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都清晰，就緊貼在門縫下。
“嗚……汪……嗚嗚……呃……”
李老疙瘩渾身血液都凍住了，他想喊，嗓子像被鬼掐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想動，西肢百骸彷彿不是自己的，連手指都無法彎曲。他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扇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的門板輪廓。
撓門聲停了。嗚咽聲也低了。
死寂。
李老疙瘩的心臟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然後——
“咚。”
很輕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用額頭，或者身體，輕輕撞了一下門板。
緊接著，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扭曲、怪異，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幼兒，又像是聲帶損壞的野獸在竭力模仿人言。它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拖得很長，帶著黏膩的鼻腔音和嘶啞的氣聲，卻無比執著地，學著他曾經無數遍對大黃，後來對著狗皮包袱唸叨的語調：
“爹……”
“開……門……”
“外頭……冷……”
“大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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