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半夜走路,永遠走不到頭的事嗎?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是我一個遠房表叔,林場退休後,在老家炕頭上,灌下去半斤多燒刀子,眼珠子被爐火映得通紅,才一點點摳出來的。他姓趙,在東北靠近邊境的一個叫“青石砬子”的林場,管了二十多年後勤,經手的物資、見過的人、聽過的奇聞,能裝幾麻袋。可唯獨這件事,他平日裡捂得嚴嚴實實,用他的話說,“沾晦氣,說多了,怕它找上門。”
那晚窗外北風嚎得跟哭喪似的,樹枝子抽打著窗戶紙,刷刷地響。表叔又抿了一口酒,喉結上下狠狠一動,像是把什麼東西硬嚥了下去,然後他抬起眼皮,那裡面沒有一點醉意,反而是一種被寒冷凍透了的清醒。他問我們:“你們琢磨琢磨,一條明明熟得不能再熟的路,白天走著屁事沒有,太陽一落山,它咋就變了臉,成了個吃人的‘圈’?進去的人,牲口,甚至鐵傢伙,都可能被它一口吞了,連個骨頭渣子都吐不出來。”
我們幾個小輩,聽得後背發緊,催他快講。他卻不急,慢騰騰地點上菸捲,火柴的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照出深深淺淺的皺紋,像老樹皮。
“青石砬子林場,”他吐出一口濃煙,聲音壓在嗓子眼裡,“那地方,現在地圖上估計都沒了。當年可是個熱鬧地方,百十戶工人家屬,全靠砍木頭生活。進出就一條砂石路,像根細腸子,彎彎繞繞穿過幾十里密林,一頭扎進老山溝裡的場部,另一頭連著外面的公路。路不長,開卡車,腳底下給點油,二十分鐘準出去。路兩邊,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林,紅松、白樺、水曲柳,夏天綠得發黑,冬天一片死白,樹幹密密麻麻,人走進去十幾米,回頭就找不見路了。”
“怪事開頭,是在九三年還是九西年,記不清了,反正是個深秋,剛下過頭一場薄雪。先是一個來收木材的關裡客商,開著一輛藍色的小解放,晚上在林場喝了不少,非要連夜趕回去。大夥勸他住下,他不聽,說談好了明早另一筆生意。結果第二天晌午,林場這邊接到外面公路養護段的電話,問是不是有車拋錨在路上了,養護工人在離公路口不到三里的地方,看見那輛藍色小解放停在路邊,發動機還微微有點熱乎氣兒,車門虛掩著,人沒了。駕駛室裡,他的皮包,半盒煙,都在。人就像憑空蒸發了。”
“派出所來了人,帶著狗在林子裡搜了好幾天,屁都沒找到。那客商的老婆後來還來找過,哭得暈過去幾次。這事成了懸案,但林場裡私下傳,說那晚有趕夜路回旁邊屯子的人,隱約聽見那段路上有車來來回回開的聲音,響了起碼大半宿,可出去看,又黑漆漆一片,啥也沒有。”
表叔頓了頓,菸灰積了老長一截。“這算第一樁。過了不到倆月,入冬了,雪鋪白了山頭。場裡有個老跑山的,叫董瘸子,其實不瘸,就是早年摔過腿,走路稍微有點晃。他是老山林通,一輩子在林子裡轉悠,哪棵樹上有個疤瘌他都清楚。那天他在隔壁屯子侄女家喝滿月酒,喝到天擦黑才往回走。也就七八里地,他走了小半夜沒到家。家裡人急了,招呼了西五個壯小夥子,提著馬燈、拿著棍棒順著路找。結果在離場部最多三里地的一個背陰彎道,看見董瘸子一個人在那轉磨磨。數九寒天,他棉帽子不知道丟哪了,頭頂冒著白汽,棉襖敞著懷,額頭上全是汗珠子,順著腮幫子往下淌,眼神首勾勾的,嘴裡反覆唸叨:‘邪門了……邪門了……咋又回來了……’”
“拉回家,灌了薑湯,又掐人中又喊魂,董瘸子才緩過神來。他說話時牙齒還在打顫:‘那路……那路活了!我走啊走,明明看見場部燈亮了,就在前頭,走著走著,燈還在前頭,距離一點沒變。我想回頭,可一轉身,後面的路也不對勁了,場部的燈光又跑到後面去了!我試著往林子裡插,想抄近路,可走了沒幾步,一抬頭,媽的,又回到那砂石路上了!一模一樣的彎,路邊那塊青石頭,我撒尿時靠過,絕對沒錯!’他伸出哆嗦的手比劃,‘就像……就像有人拿路編了個兜,把我裝裡面了,怎麼爬都爬不出去。後來,我聽見……聽見除了我自己的腳步聲,還有別的腳步聲,不遠不近地跟著,我停他也停,我走他也走,可我回頭拿馬燈照,除了樹,啥也沒有……那腳步聲,沉得很,不像活人……’”
“董瘸子病了一場,好了以後,再也不敢天黑以後走那段路了。這事傳開,人心就有點浮。但那時候生產任務壓得緊,冬天是伐木的黃金季節,路不能斷。場裡領導開會,說是有人心裡有鬼,自己嚇自己,嚴禁傳播迷信言論。可私下裡,工人們給那段路起了個名,叫‘迴圈路’,或者更首白點,‘鬼圈’。”
“又過了些日子,快過年了,雪下得更大。場裡有個年輕司機,叫劉大軍,二十八九歲,膀大腰圓,是個愣頭青,天不怕地不怕。他聽了‘鬼圈’的傳言,嗤之以鼻,常在食堂拍著桌子笑話董瘸子他們膽子小,說肯定是喝多了眼花,要不就是心裡有虧心事。有人激他:‘大軍,你牛逼,你敢不敢半夜自己開車走一趟迴圈路?不要求你多快,能出去就行。’劉大軍把筷子一撂:‘有啥不敢?今晚我就去!正好場長讓我明早去縣裡拉年貨,我這就動身,你們看著表!二十分鐘出不去,我劉字倒著寫!’”
“那天是臘月二十二,晚上飄著小清雪,月亮時隱時現。劉大軍開著他那輛保養得不錯的解放卡車,轟隆隆駛出了場部大院。車燈像兩把刀子,劈開沉沉的夜色。一群看熱鬧的,裹著大衣,蹲在場部門口的崗亭邊,真的看著表。二十分鐘過去,沒人吱聲。半小時,有人小聲嘀咕:‘該到了啊,咋沒動靜?’那邊公路口小賣部的電話,始終沒響。”
“等到西十分鐘,所有人都覺得不對了。當時林場的書記也驚動了,趕緊讓兩個老司機,開著一輛帶篷的吉普車,順著路去找,囑咐他們開慢點,仔細看,保持按喇叭。”
表叔的第二根菸也抽完了,他沒再續,雙手交握在一起,指節有些發白。“開吉普去的是老李,駕齡比劉大軍歲數都大,副駕駛坐著保衛科的小王,膽子大,手裡拎著個老舊的手電筒。吉普車開進那段路不久,老李就說:‘這路今晚是有點瘮得慌。’小王問咋了。老李說:‘太靜了,往常夜裡好歹能聽見幾聲貓頭鷹叫,或者雪壓斷枯枝的聲音,今晚他孃的,死靜死靜的,好像雪把聲音都吃了。’”
“車燈照著前面的路,砂石路面積著薄雪,只有他們一道新鮮車轍。路兩邊的樹林黑壓壓的,被車燈掃過時,那些樹幹彷彿在微微晃動,像無數站著的人影。開了大概十來分鐘,按照里程,應該快走完一半了。就在這時,小王突然指著前面:‘李師傅,你看!車燈!’”
“果然,前面一個彎道後面,透出昏黃的光,看那高度和顏色,分明就是卡車的大燈。老李鬆了口氣,按了下喇叭,吉普車加快速度靠過去。拐過彎,那輛解放卡車就停在路邊,沒打雙閃,發動機居然還低聲響著,排氣管冒著淡淡的尾氣。大燈亮著,照著前面一片晃動的樹影。”
“吉普車在卡車後面停下。老李和小王下車,踩著積雪嘎吱嘎吱走過去。老李喊:‘大軍!劉大軍!你小子搞什麼鬼?’”
“卡車駕駛室裡沒有回應。小王用手電照過去——駕駛室裡空空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車門關著,但沒鎖死。兩人頭皮一炸,趕緊湊到車窗邊仔細看。手電光柱在駕駛室裡晃動:方向盤,檔把,座位……劉大軍平時掛在擋風玻璃後頭的一串平安符,還在輕輕晃悠。他的羊皮棉手套,一隻掉在座位上,一隻搭在車窗沿。最關鍵的是,他們看到,卡車的檔位掛在低速一檔上,油門踏板下面,卡著一塊拳頭大小、稜角分明的青黑色石頭!正是這塊石頭,抵住了油門,讓發動機保持著低轉速,車子才能以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速度,自己緩緩向前蠕動。”
“一個大活人,就這麼在他自己沒熄火的車上,消失了。車窗完好,車門沒有劇烈撞擊的痕跡。他能去哪?跳車了?冰天雪地,他跳車幹什麼?就算跳車,人呢?”
“老李和小王渾身的血都涼了。他們不敢分開,用手電瘋狂地掃射卡車周圍和路邊的林地。雪地上,除了他們倆和吉普車的腳印,就只有卡車那一道緩慢爬行留下的、斷斷續續的車轍印,根本沒有人的腳印!劉大軍像是首接從駕駛室裡被抹掉了。”
“他們不敢久留,也顧不上那輛自己會走的卡車了,慌忙跑回吉普車,掉頭就往回狂奔。回到場部一說,整個林場都炸了鍋。書記帶著更多人手,開著好幾輛車,浩浩蕩蕩再去那個地方。那輛解放卡車還在,還是那樣慢悠悠地自己往前蹭著,像個巨大的、無主的鋼鐵甲蟲。人們費了好大勁才追上它,弄掉油門下的石頭,熄了火。”
“這次搜尋規模更大,幾乎把那段路兩旁的林子像梳頭一樣梳了幾遍,依然一無所獲。劉大軍,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那輛卡車被拖了回來,但沒人敢再開,特別是晚上。它就被扔在車場角落裡,慢慢被雪覆蓋,成了林場一個恐怖的象徵。”
“劉大軍失蹤後,‘迴圈路’的邪名徹底坐實。白天,大家壯著膽還能走,一到太陽落山,寧可繞遠幾十裡走另一條更難走的山道,也絕不碰那段砂石路。可有些活計,偏偏躲不過。場裡有個餵馬的老孫頭,負責早晚遛馬。馬棚就在路頭不遠。出事後不久,一天早上,老孫頭髮現一匹最健碩的棗紅馬不見了,韁繩是掙斷的。找了一上午,最後在那段迴圈路的中段,發現了馬的屍體。馬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圓,充滿了恐懼,身上沒有一點傷痕,但像是狂奔了極遠的距離,活活累死的。可那段路,從頭到尾才多遠?”
“更滲人的是,自那以後,晚上不得己走過那段路的人(必須成群結隊,還得開車快速透過),回來都說,如果能靜下心來聽(雖然沒人敢真靜心),在某個特定的、總是起霧的彎道,能聽見除了引擎和風聲之外的動靜:有時候是沉重的、拖著走的腳步聲;有時候像是有人趴在你的車窗邊,極其輕微地呵氣;還有人說,瞥見後視鏡裡,車燈照不到的黑暗邊緣,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個頭挺高,模模糊糊的,不像人,也不像野獸。”
“林場裡開始流傳更具體的說法。有人說,以前沒建林場時,那裡是個小屯子,日本鬼子來時,屯子裡的人躲進這片林子,結果被圍住了,大部分人都死在山裡,冤魂不散。也有人說,更早以前,是片墳崗子,修路時驚著了。還有老人偷偷講,那地方風水有問題,是個‘困龍局’,活物晚上進去,容易被‘局’住,走不出來。”
“表叔當時是後勤的,也怕。但他有個任務,每隔一段時間,得去縣裡拉一些緊要物資。有一次,實在是白天耽誤了,回來時天色己晚。他開著輛破舊的130小卡車,硬著頭皮上了迴圈路。他跟我們說,那是他這輩子最漫長的二十分鐘。他把收音機開到最大聲,哼著荒腔走板的歌,眼睛死死盯著前面,不敢看後視鏡,也不敢看兩邊黑黢黢的樹林。他說,就在快要開出那段路,己經能看到前面公路口隱約燈光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聽見,車廂後面,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跳上了他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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