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信路邊白撿的便宜,尤其當那“便宜”是個針線包,裡面的針摸上去還有體溫——那不是人的體溫,是別的東西假裝出來的活氣,等你用了它,它就要用你的命來還。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得從根兒上講,是我大姨夫年輕時候的親身經歷。他不是躍進林場的正式職工,是臨時找來幫忙拉套子的(用牛馬拖運木材),在林場呆了小半年,正好撞上那檔子邪事。林場在長白山餘脈深處,地圖上都不好找,進了十一月,大雪封山,裡頭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像個雪做的籠子。
孫巧雲這人在林場家屬區有點名氣。一是手巧,二是要強,三是信邪。她男人張建國,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除了賣力氣啥也不會。巧雲總覺得自家日子過得憋屈,看左鄰右舍添置了半導體收音機,或者孩子穿了件新棉猴,她心裡就絞著疼,總覺得是別人搶了她家的運道。
那年剛入冬,巧云為了給孩子攢學費,把家裡攢的幾十個雞蛋和一塊壓箱底的臘肉,用包袱皮裹了,天沒亮就頂著寒風去靠山屯趕集,想換點錢或者實用的布頭。去靠山屯得穿過一片老林子,路窄雪滑,平時沒啥人走。那天也是巧了,回來時為了避一輛爬坡的拖拉機,她拐上了一條更偏僻的岔道。
就在岔道邊一棵老歪脖子松樹下,她看見了那個攤兒。與其說是攤兒,不如說就是一塊破麻袋片鋪在雪地上。後面蹲著個老頭,穿著一身黑不黑、灰不灰的棉襖棉褲,頭上沒戴帽子,花白的頭髮擀了氈,亂蓬蓬地蓋在頭上臉上。老頭低著頭,面前麻袋片上就擺著三樣東西:一個豁了口的瓦盆,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毛巾,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用各色碎布拼成的小包。
那布包太扎眼了。冰天雪地裡,它那些紅紅綠綠的碎布顏色,鮮豔得反常,像是剛從染缸裡撈出來,還滴著水似的。拼的圖案歪歪扭扭,像個盤腿坐著的小人兒,手腳都縮著,頭低著。巧雲當時走得又累又冷,鬼使神差就停下了腳步,眼睛盯著那布包挪不開。
“大爺,這包……賣嗎?”巧雲問,聲音有點幹。
老頭慢吞吞地抬起頭。巧雲心裡一咯噔。那臉瘦得脫了形,皮包著骨頭,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最怪的是他的眼睛,眼白混濁發黃,眼珠子卻是一種死水般的黑,看人的時候首勾勾的,沒有焦點,卻又好像能把你裡外看透。
他沒說賣,也沒說不賣,就那麼盯著巧雲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看得巧雲後脊樑發毛,想轉身走。老頭卻突然開口了,聲音像鈍鋸子拉木頭:“換。”
“換?拿啥換?”巧雲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包袱,裡面是她用雞蛋臘肉剛換來的一塊藍布和幾張毛票。
老頭伸出一根枯樹枝似的手指,點了點巧雲胸口。巧雲低頭一看,是自己棉襖第二顆釦子,最普通的那種黑色塑膠扣,己經磨得有些發白了。“這個。”
巧雲愣住了。一顆舊釦子換這個看起來挺精巧的布包?她心裡疑竇叢生,可貪小便宜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那顆釦子揪了下來,遞過去。釦子線腳有點松,一扯就掉。
老頭接過釦子,看也沒看,首接塞進自己懷裡。然後拿起那個碎布包,遞向巧雲。就在巧雲伸手要接的時候,老頭的手卻往回縮了一下,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盯著她,語速突然快了一點,也清晰了一點:“丫頭,聽好。包裡的針,是‘吃運針’,線是‘牽命線’。只用紅線,只縫自己身上的、屋裡的東西。別人的一根線頭都別沾。用過的針,千萬放回包裡,一根不能少。記住了?”
巧雲被“吃運針”、“牽命線”這幾個字唬得心頭亂跳,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老頭這才把布包放在她手上。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壓手。隔著布料,能感到裡面硬邦邦的,應該是針。而且,真的有一股淡淡的、持續的溫熱從包裡透出來,在這呵氣成冰的天氣裡,顯得格外詭異。
巧雲慌忙把布包揣進懷裡,像做賊似的,頭也不回地順著小路快步走了。走了好遠,她才敢回頭,那棵老歪脖子松樹下,空蕩蕩的,只有積雪和凌亂的腳印,老頭和那破麻袋片,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來沒出現過。
回到家,巧雲的心還在砰砰狂跳。她躲進裡屋,插上門,這才掏出布包細看。碎布拼成的圖案近看更覺得古怪,那些布塊新舊不一,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甚至是呢子或燈芯絨的邊角料,針腳卻密得不可思議,像長在一起似的。她解開系口的布繩,裡面整整齊齊彆著七根針。
從最短最細的繡花針模樣,到最長最粗、幾乎像錐子的一根,排列有序。針身閃著幽暗的銀光,沒有半點鏽跡。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根中號針,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渾身一激靈——冰涼,但在那冰涼深處,又隱隱有一絲極其微弱、如同脈搏般的跳動感,帶著溫意。她嚇得縮回手,那感覺又消失了。
包裡果然只有一軸線,鮮紅鮮紅的線,纏在一個小小的、光滑的烏木線軸上,紅得觸目驚心。巧雲想起老頭的話,心裡又怕又好奇。這到底是啥邪門東西?
幾天後,張建國上山拉木頭,棉褲被樹枝刮開一道大口子。巧雲本想用普通針線縫,可那口子太大,她試了幾次都縫得歪歪扭扭,難看不說,還不結實。她心煩意亂,眼睛不由自主瞟向櫃子頂——那個碎布包被她藏在一堆舊衣服下面。
掙扎了半天,她還是把它拿了下來。她挑了一根中等偏粗的針,穿上那紅線。說來也怪,那紅線看著扎眼,穿針時卻異常柔順。她拿起棉褲,下針。
就在針尖刺入棉布的一剎那,巧雲“咦”了一聲。太輕快了!手裡的針彷彿自己活了過來,帶著她的手指,沿著最完美的軌跡行進,穿透厚厚的棉絮和布料毫不費力,甚至有一種流暢的、近乎愉悅的手感。針腳細密均勻得像是機器軋出來的,而且速度奇快,沒幾下,那道大口子就補好了,補丁平整服帖,幾乎看不出痕跡。
巧雲舉著補好的棉褲,目瞪口呆。這手藝,神了!她心裡的恐懼被巨大的驚喜沖淡大半。看來真是得了寶貝,只是用起來要小心。
她嚴格遵循“只縫自家東西”的規矩,頭一個月,倒也太平。她用這針縫了孩子的書包,補了自己的襪子,甚至還用零碎布頭拼了個漂亮的椅墊,鄰居見了都誇她手巧得邪乎。巧雲暗自得意,覺得是這針帶來的福氣。
第一次出事,是在一個週末。場裡發電影票,巧雲去得晚,好位置都被佔了,只剩下邊角。她正懊惱,看見同排隔著幾個人的婦女主任劉綵鳳,正得意洋洋地跟人顯擺自己手腕上新買的上海牌手錶。巧雲心裡頓時冒出一股酸火,這劉綵鳳以前沒少在背後說她家閒話。
晚上回家,她心裡還堵著氣,拿出針線包,無意識地擺弄著裡面最短最細的那根針,腦子裡全是劉綵鳳那得意的臉。她越想越氣,用針尖在布包上那個小人形的“手腕”位置,輕輕地、反覆地虛點了幾下,心裡恨恨地想:“顯擺啥!破錶!”
兩天後,劉綵鳳在河邊洗衣服時,手腕上的錶鏈突然斷開,嶄新的上海表首接掉進了冰窟窿裡,撈了半天也沒撈上來。劉綵鳳心疼得坐在河邊嚎啕大哭。訊息傳到巧雲耳朵裡,她正在穿針,手一抖,針尖扎進了指甲縫裡,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看著滲出的血珠,再想想劉綵鳳丟的表,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她心裡:難道……真是這針的作用?
她害怕,趕緊把針線包藏好,幾天沒敢碰。可人就是這樣,一旦嚐到一點“掌控”他人命運的甜頭,就很難收手。尤其是當她發現,那個總愛剋扣臨時工補助的食堂管理員,在她某次對著布包小人“肚子”位置比劃了幾下後,突然得了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好幾天之後,巧雲心裡的恐懼,漸漸被一種混合著報復快感和隱秘權力的黑暗情緒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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