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剩下的時間,我心神不寧。我爸似乎更沉默了,晚飯只喝了一小碗粥,就早早躺下。我躺在炕上,睜大眼睛聽著。風聲小了,夜死寂一片。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剛要睡著,突然,清晰地聽到——不是外面——是我家院子裡,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
是腳踩在厚厚積雪上的聲音。
很慢,很輕。一步一步,從院門口,慢慢走到我窗根底下。
停下了。
我全身的血好像都凍住了,頭皮炸開,一動不敢動。沒有呼吸聲,沒有敲門,什麼都沒有。就是那種存在的感覺,隔著一層窗戶,站在外面。冰冷的,凝視的。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小時,那“嘎吱……嘎吱”的聲音又響了,慢慢遠去,消失在風聲裡。
我一夜未眠。天剛矇矇亮,我聽到我爸那屋有響動。我立刻跳起來衝過去。我爸己經起來了,坐在炕邊,正在慢吞吞地穿他那件舊軍大衣,臉色在晨光裡顯得蠟黃。
“爸!你昨晚……聽見啥動靜沒?”
他動作停了一下,沒抬頭:“沒啊。我睡得沉。咋了?”
“院裡好像有人!”
“野貓吧,或者風颳的。”他繫上最後一顆釦子,聲音平靜得可怕,“今兒天好,估計有凇。我……我想去江邊轉轉,看看老柳樹。”
“不行!”我脫口而出,想起孫大壯的話,“今天冷,你別出去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奇怪,有種說不出的疲憊,還有……一點點解脫?“就去看看。好久沒看了。回來吃早飯。”
他態度堅決得反常。我攔不住,心慌意亂,只好說:“那我陪你!”
他搖搖頭,笑了一下,那笑容看得我鼻子發酸:“不用。你在家,燒點熱水。我一會兒就回。”
他推開屋門,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進來。他走進那片灰白朦朧的晨光裡,背有點駝,慢慢朝江邊的方向走去。我扒著窗戶看著,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像石頭一樣壓下來。
我坐立不安地等了快一個小時,我爸沒回來。鍋裡水燒乾了,滋滋響。我再也等不下去,穿上衣服衝出門,朝著江邊狂奔。
屯子裡依舊靜悄悄的,沒有炊煙,沒有人聲。天光己經大亮,是個難得的晴天。然後,我看到了。
霧凇。
前所未見的、盛大無比的霧凇。
整個世界都被厚厚的、茸毛般的白色冰晶包裹了。每一根樹枝,每一根草莖,都裹著晶瑩剔透的銀裝。江邊的老柳樹,更是成了一座巨大的、華麗的白色宮殿,萬千銀絲垂落,靜默無聲。
美得驚心動魄。
美得……死寂。
沒有一絲風。空氣凝固得像冰。陽光照在霧凇上,折射出細碎的、冷冰冰的光。整個世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和踩雪的嘎吱聲。太靜了,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我跌跌撞撞跑到老柳樹下。樹下沒有人影。
“爸!爸!”我大喊,聲音在寂靜的雪原上傳出去,沒有迴音,反而被吞沒了。
我繞著巨大的樹身尋找,心臟縮成一團。然後,在老柳樹朝向江心那面最粗的一根橫枝下方,我看到了。
雪地上,有一個人形的印記,像是有人在那裡躺過,但現在己經空了。印記旁邊的雪,微微下陷,很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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