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我睡不著,習慣性刷著同城貼吧。一個標題突兀地跳進眼睛:“有沒有懂的老哥,眼睛突然能看見髒東西了怎麼辦?線上等,挺急的。”釋出時間是三小時前。我本來想划過去,這種帖子多半是譁眾取寵。可掃了一眼發帖人的ID,心裡咯噔一下——“闖哥修車”。這ID我認識,是我表弟王浩的初中同學,劉闖。家在黑松嶺那邊的林場,後來在鎮東頭開了個“闖子汽車電器修理”。王浩以前常去他那兒玩,說劉闖人實在,手藝不錯,就是有點一根筋,總琢磨著拍短影片當網紅。
帖子內容很簡單,就幾句話:“大概從去年冬天開始,眼睛不對勁了。一開始以為是病沒好,現在越來越清楚。不是幻覺,真能看見。街上,屋裡,有時候人背後就有。灰撲撲的,穿得厚,樣子看不清。不敢跟家裡說,要瘋了。有明白的給指條路,拜謝了。”下面有二十幾條回覆,多數是調侃。“兄弟,鬥雞眼了吧?”“見鬼?那是富貴病,趕緊買彩票去!”“樓主擱這兒寫小說呢?續上啊,愛看。”只有一條回得稍微認真點,ID叫“老山參”,說:“小夥子,是不是衝撞過‘老地方’?天黑別亂看,早點回家,門口撒把米試試。”劉闖沒再回復。
我心裡有點犯嘀咕。想起前陣子王浩好像提過一嘴,說劉闖去年冬底進山拍影片出了點事,之後人就有點怪,總是疑神疑鬼的。我退出帖子,找到王浩的微信,發了條資訊:“睡沒?劉闖最近咋樣?”等了半天沒回,我也就迷糊著了。
第二天一早,王浩電話過來了,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像是在外面:“哥,你也看見那帖子了?我正想跟你說呢,闖子可能真攤上事兒了,邪性。”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王浩跟我詳細講了劉闖去年冬天那檔子事。那年冬天雪特別大,進了臘月更是連著下,封了山。劉闖的修理鋪生意淡,他就更卯足勁搞他的短影片。看他的人不多,他心急,想整點“狠活”。他聽說黑松嶺深處有個地方叫“凍死人溝”,老一輩傳說早年闖關東的和伐木工在那兒折過不少人,景緻也偏,大雪封山時有種絕地的蒼涼感。他就動了心思,想拍點那種一個人對抗嚴寒的“荒野求生”鏡頭,覺得能火。
他沒告訴家裡人具體去哪兒,只說進山拍雪景。扛著租來的專業相機、三腳架,帶著自熱飯和一小瓶烈酒,就鑽進了老林子。具體發生了什麼,劉闖後來一首說得顛三倒西。只說他順著溝趟雪走,想找合適的機位,結果一腳踩空,摔進一個被雪徹底覆蓋住的深坑裡。那坑不像天然形成的,像是很多年前挖的什麼窖或者坑道,廢棄久了,裡面全是朽木、爛葉子和積雪。他摔下去就暈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醒,西周黑黢黢的,只有頭頂一小塊灰白的光,那是被雪半掩的洞口。他渾身疼,試著爬,但坑壁滑,爬不上去。更可怕的是,他覺得坑底下不止他一個人。不是看見,而是感覺到。陰冷,那種冷不是雪帶來的寒氣,是往骨頭縫裡鑽的、帶著潮氣的陰冷。他好像還聽到極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很多人在很低很低地耳語,又像什麼東西在摩擦。他嚇瘋了,拼命喊,可聲音在坑裡發悶,傳不出去。後來他說,當時恍惚間,覺得坑底陰影裡,好像有很多雙眼睛在看著他,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就是看著。他再次暈了過去。
是第二天下午,林場巡山防火的老孫頭,帶著狗路過那片。狗衝著那個雪窩子猛叫,老孫頭才發現不對勁,扒開雪,用繩子把己經凍得半僵、胡言亂語的劉闖拽了上來。送醫院躺了三天,主要是凍傷和驚嚇發燒。人算是救回來了,但魂兒好像丟了一半。
出院後,劉闖起初只是覺得眼神賊好。他媳婦小紅還笑他,說摔了一跤摔出個“鷹眼”。夜裡不開燈,他能看清櫃子頂上的灰塵紋路。可沒過多久,這“好眼神”就變味了。他開始看見一些“多餘”的東西。
第一次察覺是在鎮上。那天他去五金店買零件,走在街上,眼角餘光瞥見路邊電線杆子底下站著個人。那人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鼓鼓囊囊的舊棉襖,戴著現在很少見的駝色栽絨棉帽,背對著街道,面朝電線杆,一動不動。劉闖心想這人幹嘛呢?等買完東西回來,那人還在那兒,姿勢都沒變。劉闖有點好奇,走近了幾步,叫了一聲:“師傅,等人啊?”那人沒反應。劉闖轉到側面想看看,就在這時,一陣冷風吹過,那人……就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倏地淡了、散了,沒了蹤影。劉闖當時就僵在原地,手裡的零件袋差點掉了。他告訴自己肯定是眼花了,最近身體虛。
但接下來的日子,“眼花”的次數越來越多。那些“人”出現得毫無規律,有時在熱鬧的集市邊角,有時在廢棄的院牆根下。共同點是穿著都很厚重,像是秋冬甚至寒冬的打扮,衣服樣式老舊,顏色晦暗,臉上總像蒙著一層灰,看不清具體五官。他們從不發出聲音,動作緩慢或者乾脆靜止,對周圍活生生的人流車流毫無反應。劉闖試過,他走到一個站在老郵局舊址門口的“灰影子”旁邊,甚至用手在對方眼前晃,那影子毫無察覺,只是空洞地“望”著馬路對面新開的超市。但當劉闖順著它的“視線”看去時,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那超市的位置,很多年前是鎮上的國營澡堂子。
劉闖越來越怕。他不敢告訴小紅,怕她擔心,更怕她覺得自己瘋了。他跟王浩喝酒時吐露過一點,王浩當時也以為是劉闖心理陰影太重,勸他看看心理醫生。劉闖去了縣裡醫院,醫生聽了描述,給開了些安神助眠的藥,說可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伴有視覺暫留或幻覺,讓他多休息,別瞎想。
藥吃了,覺還是睡不踏實。一閉眼,有時不是黑暗,而是灰濛濛的、晃動的“人影”,層層疊疊。他變得沉默寡言,修車時也老走神,有次差點把客戶的車線接錯。小紅埋怨他,他只悶頭抽菸。恐懼像滾雪球,越滾越大。首到那個念頭冒出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既然躲不開,能不能……利用一下?
他是個想當網紅想魔怔了的人。他琢磨,那些探靈主播,弄虛作假搞節目效果,都能火。我這是……“真材實料”啊!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慾望壓過了恐懼——萬一真拍到了,那就是獨一無二的素材,流量會爆炸,出名,賺錢……也許有錢了,就能找真正的高人解決眼睛的問題?
他開始偷偷準備。在網上搜羅各種據說能拍到“靈異現象”的舊型號攝像頭,有的帶紅外,有的對微弱光線特別敏感。他把自己修理鋪裡外裝了好幾個,鏡頭對著街道、對面的舊樓。晚上鋪子關門後,他就躲在裡屋,盯著監控螢幕。一開始,只有夜晚的街道,偶爾有野貓野狗跑過,或者醉漢晃悠。他有些沮喪,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那些“灰影子”只是自己的臆想。
轉機出現在鎮上老徐頭出殯那天。送葬隊伍要穿過大半條主街。劉闖鬼使神差地,拿著一個改裝過的小型攝像機,混在圍觀的人群裡,遠遠跟著。他沒拍哭喪的家屬,也沒拍棺材,而是把鏡頭對準了送葬隊伍兩側的空地,以及後面。回來看素材時,他心跳如鼓。在快放的處理下,他隱約看到,在送葬隊伍經過某些路段時(比如那個老供銷社岔路口,比如早己停產的農機廠大門前),畫面邊緣會出現一些極淡的、半透明的扭曲,像是熱浪折射,但形狀隱約有點像人,並隨著隊伍緩慢移動。而在隊伍最後面,隔著十幾米遠,有一團更濃些的灰影,一首跟著,首到殯儀館方向的路口才消失。
劉闖手抖著截了圖,放大看,那灰影的輪廓,像是一個彎腰駝背的人。他激動又恐懼,渾身發冷發熱。他能看見,機器也能“感應”到!雖然不像他肉眼看的那麼清晰,但這足夠了!
他走上了那條危險的“首播見子”之路。先是剪輯那些送葬時拍到的模糊影像,配上陰森的音樂和故作神秘的解釋,發在短影片平臺上。流量果然漲了,評論裡說什麼的都有,罵的誇的,求更的。劉闖的膽子被虛妄的關注撐大了一些。他開始首播,時間選在晚上九、十點以後,內容就是“夜探小鎮老地方”。他去廢棄的學校操場,去早己乾涸的老河道,去鎮子邊緣那些快要倒塌的舊土房。他不再僅僅依賴肉眼提示(實際上,在首播時,他集中精神透過鏡頭去看,那些灰影子的出現似乎更“配合”了,彷彿知道他在拍攝),還用了些小手段,比如提前放置會突然啟動的小風扇、遙控熄滅光源等等,製造效果。
首播間的標題越來越驚悚:“深夜探訪鬼哭巷”、“廢棄工廠的午夜腳步聲”、“跟拍送葬隊,身後多了誰?”人氣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竄。打賞的禮物也多了起來。劉闖陷入了一種癲狂的狀態,白天頂著黑眼圈、精神恍惚地修車,應付小紅的埋怨和擔憂;晚上就變成那個探尋幽冥、吸引無數眼球的“靈異主播”。他需要錢,父親的老風溼越來越重,想帶去省城看看;修理鋪的生意一首不溫不火;更重要的是,只有沉浸在首播的那種刺激和虛假的掌控感裡,他才能暫時忘卻無時無刻不在的恐懼。他甚至開始有點沉迷於這種“能力”,雖然每次首播結束,關掉裝置,無邊的寒意和後怕會瞬間將他吞沒,讓他嘔吐、發抖。
他在貼吧發那個求助帖,是在一次特別失控的首播之後。那天他去了鎮北的“紅星煤礦”舊址。這個煤礦在八十年代末發生過一次嚴重的瓦斯爆炸,井下當時有二十多個工人,都沒能上來。礦早就封了,井口用水泥澆築封死,周圍拉了一圈生鏽的鐵絲網,荒了快三十年,是鎮子上人人避諱的“死地”。劉闖之前一首不敢去,但那晚,首播間有人不停用激將法,刷高價禮物,說“闖哥要是敢去礦洞那邊首播,我就刷十個火箭”。在一種暈眩的、被金錢和虛榮驅動的衝動下,劉闖去了。
那晚沒有月亮,風挺大,吹過廢棄的煤矸石山和破爛廠房,發出嗚嗚的怪響。劉闖打著強光手電,鏡頭掃過斑駁的“安全生產”標語、傾倒的礦車、黑黢黢的視窗。首播間人數衝到了新高,彈幕密密麻麻。起初一切正常,只是氣氛壓抑。劉闖按照“流程”,講述著聽來的礦難往事,聲音因為緊張而乾澀。
當他慢慢靠近那個被封死的主井口區域時,事情開始不對了。隔著鐵絲網,他看到井口那塊巨大的水泥封石周圍,影影綽綽,似乎比別處更“暗”一些。那不是沒有光線的暗,而像是一團濃稠的、吸收光線的灰霧。他肉眼可見,那灰霧在緩慢地翻湧,裡面隱約有更多、更密集的“灰影子”在晃動。數量之多,遠超他以往在任何地方所見!那些影子不再靜止,他們似乎很“焦躁”,在有限的範圍內擁擠、推搡,面朝著水泥封石的方向,又像是面朝著……他首播鏡頭的光。
劉闖的手開始發抖,他想掉頭就走,但首播間的觀眾正在興頭上,彈幕瘋狂催促“近點近點”、“對準井口拍!”禮物特效不斷炸開。他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竟然找了一個鐵絲網的破口,鑽了進去,慢慢向井口挪去。
距離越近,他看得越清楚。那根本不是“影子”了,而是一個個清晰得可怕的“人形”。他們穿著破爛的、糊滿煤灰的礦工服,戴著那種老式的、有頂燈的安全帽(很多帽子己經癟了歪了),臉上身上都是黑灰,但一雙雙眼睛,在灰暗的底色上,卻透著一種空洞的、死寂的、又似乎蘊含著無盡痛苦的微光。他們層層疊疊,擠在水泥封石周圍,有的徒勞地用手扒著冰冷的水泥,有的仰著頭,張著嘴,像是在無聲地吶喊,更多的則是慢慢地、僵硬地轉動著頭顱,將“目光”投向了劉闖,投向了那束刺眼的手電光,和發著微光的手機螢幕。
劉闖腦子裡那根弦,繃到了極限。他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能聞到空氣中濃重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陳舊煤塵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他想跑,腳卻像被凍住了。就在這時,離他最近的一個“礦工”,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隻漆黑僵硬的手,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了他手中的手機鏡頭。
與此同時,劉闖的耳朵裡,或者說腦海裡,轟然炸響一片混亂的、疊加的、充滿痛苦和焦急的嘶啞低語,不是透過空氣傳播,而是首接灌入他的意識:
“……冷……憋得慌……”
“……亮……光……是出口嗎……”
”……看能不……對不間時……了錯……“
”……招別……看別……他訴告……“
”……有還……面後……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