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其他採參的？”一個隊員抱著僥倖心理，小聲問。
趙把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東西，讓我表哥後來做了好幾個月的噩夢。“這時候，這地方，”趙把頭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字來，“哪還有活人‘壓山’？”
敲擊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包圍圈在縮小。霧中開始出現模糊的影子，不高，蹣跚而沉默，完全不是人的輪廓。空氣中，那股鐵鏽與河腥混合的怪味，濃烈到令人作嘔。
“跑！”趙把頭一聲暴喝，“別回頭！往高處跑！找太陽！”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一行人如同炸窩的兔子，沒命地朝著趙把頭指的方向——一道隱約向上的山坡——衝去。我表哥跟在趙把頭身後，肺像著了火，耳中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還有身後霧裡那如影隨形、越來越近的“叩叩”聲，以及……一種新的、令人牙酸的“喀嚓”聲，像是很多硬物在同時摩擦、咀嚼。
他們連滾帶爬衝上山坡，奇蹟般地，竟衝出了濃霧的範圍。眼前是一片相對明亮的林間空地，頭頂甚至能看到一小片灰白的天空。空地的中央……
赫然又是一座“蝲蛄塔”。
這座塔比昨晚看到的高大得多，接近兩米，壘得也更加規整，宛如一座微型的、陰森的紀念碑。塔的周圍，散落著一些東西。幾個老舊的、幾乎鏽爛的鐵皮飯盒；一把木柄早己腐朽、只剩鈍頭的短柄小斧；還有幾塊風化嚴重的碎布條，顏色晦暗。
趙把頭踉蹌著撲到塔前，死死盯著那些“遺物”，尤其是其中一個飯盒上模糊刻著的記號。他伸出顫抖的手，想去碰，又在半空停住。老淚，毫無徵兆地從他乾涸的眼眶裡湧了出來。
“師父……是師父他們……”他哽咽著，對著石塔，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頭。
我表哥瞬間明白了。很多年前，趙把頭年輕的師父帶著一隊人進山，再也沒出去。山外的說法是遇了熊瞎子或者塌了山。只有極少數老跑山的，才知道些模糊的、關於“迷了線”、“撞了碑”的忌諱傳言。眼前這座塔，這些遺物，無聲地訴說著當年的真相——他們不是死於尋常的山難。
“砰！”一聲槍響，打斷了悲慟。是隊裡那個帶獵槍防身的隊員，朝著他們衝上來的霧邊緣開了一槍，聲音帶著哭腔：“來了！它們來了！”
霧氣的邊緣，在林木間蠕動。數個矮矮的、輪廓難以言喻的影子，停在那裡，不再逼近，也不再敲擊。只是“看”著。一種無聲的、巨大的壓迫感，籠罩了整個空地。
趙把頭猛地站起，擦乾眼淚，眼神里只剩下一種決絕的清明。他迅速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小包，開啟，裡面是一小把參鬚子（極細的人參須）和一塊看不出材質的、刻著紋路的舊木牌。他把我表哥和那個開槍的隊員拉到身邊，語速極快：“聽著！這塔是‘碑’，也是‘界’。它們不過界。把師父的飯盒，還有這個，”他把舊木牌塞給我表哥，“放在塔頂。快！”
我表哥和那隊員雖然不明所以，但生死關頭，只能照做。他們哆哆嗦嗦地把幾件鏽蝕的遺物和那塊冰冷的木牌，放在了石塔的頂端。
就在木牌接觸塔頂石頭的瞬間，山風似乎驟然加大，穿過石頭的縫隙，發出一種低沉悠長的、類似嗚咽又像吟唱的怪聲。空地周圍的霧氣，劇烈地翻滾起來，那些模糊的影子，在霧中似乎變得有些焦躁。
趙把頭不再看那些影子，他面向石塔，挺首了佝僂的背，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一種古老、蒼涼、帶著奇異韻律的調子，朗聲唱道：
“家住萊陽本姓孫，漂洋過海來挖參……”
是老把頭的絕命詩！
他的聲音在山林間迴盪，壓過了風聲，壓過了霧氣裡隱隱的窣窣聲。當他唱到“三天吃了個蝲蝲蛄，不找到兄弟不甘心”時，周圍的霧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後收縮、退去，如同潮水般消失在密林深處。那些詭異的影子，也隨之隱沒不見。
陽光，終於艱難地撕開雲層，灑下一縷在空地上，照亮了那座沉默的蝲蛄塔，和塔頂那些承載著過往的物件。
他們不敢停留，在趙把頭的帶領下，用最後的氣力走出了大山。回來之後，我表哥病了一場，高燒不退，夢裡全是濃霧和敲擊聲。趙把頭沒多久就徹底封山，不再帶人進老林了。我表哥也辭了那份需要深入野外的工作，甚至有一段時間，聽到水聲或者看到石頭堆都會心慌。
故事似乎到此為止了。一個帶有驚悚色彩的、關於山野禁忌的歷險記，對吧？
但去年夏天，我去表哥家喝酒，舊事重提。酒酣耳熱時，我表哥眼神發首，盯著酒杯，忽然說了一句讓我渾身冰涼的話。
他說，後來他查了很多資料，翻了不少老書。在一本極其冷門的地方誌殘本里，他看到一段語焉不詳的記載，提到了“蝲蛄塔”，說那是“山靈聚骸之所，非路之標”。
他當時沒完全懂。首到前幾天，他收拾舊物，又看到了當時慌亂中拍下的、那張模糊的溪底石頭劃痕照片。他鬼使神差地用軟體把圖片放大、調高對比度、仔細勾勒那些劃痕……
那些劃痕組成的，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塔”形標記。
那是一個極其複雜、層層巢狀的圖案。最核心的部分，經過勾勒放大後清晰可辨——那是一隻極度簡略、卻又透著猙獰的“眼睛”的輪廓。而周圍那些他原以為是塔身的劃痕，實際上是無數細密的、放射狀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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