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風罩上，有一個V字形的磕痕。
唯一的區別是，左邊打火機上的磕痕開口朝左，右邊這個……開口朝右。
一模一樣，又完全相反。完美的映象對稱。
“它在複製！！！”老張在帖子裡用一連串的感嘆號和扭曲的錯別字表達著他的崩潰，“它連我掉的東西都要複製！它要把一切都變成對稱的！這兩個坑是空的……現在是空的……但如果，如果上次我摔進去的不是打火機，是我自己呢？右邊那個坑裡……會不會……”
他不敢再往下想，巨大的恐懼給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抓起兩個打火機——觸手冰涼，右邊的那個甚至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溼滑感——胡亂塞進口袋，相機和其他東西都顧不上了，像被鬼攆著一樣，連滾爬爬地逃出了那片林子，首到看見正常的山路，看見天空，才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回到家，他就倒下了。高燒，胡話，整夜整夜做噩夢。夢裡全是成雙成對的東西：對稱的樹，對稱的石頭，對稱的土坑……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自己，隔著那條中軸線，面無表情地對視。
病稍微好點後，他性格徹底變了。沉默寡言，眼神躲閃。他開始無法忍受任何不對稱。吃飯時筷子必須擺得一般齊，拖鞋必須鞋尖朝外並排放好，電視遙控器必須放在茶几正中央，稍微偏一點他就坐立不安，渾身冒冷汗，非得去擺正了才行。他老婆說他中了邪，要找人看，被他暴躁地吼了回去。
他偷偷把那個“複製”出來的打火機扔進了鎮子外的河裡，可第二天，他就在自己平時放雜物的抽屜角落裡，又看到了它，和原來那個並排放在一起，磕痕一左一右，對稱地指著他。
他在帖子的最後，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寫著：
“我把我上次進山拍的幾張照片發上來了，相機差點丟了，好在卡還在。你們看看那些石頭，看看那種對稱！但坑和打火機我沒拍，當時魂都沒了。信不信，隨你們吧。”
“我只求你們一件事：千萬別因為好奇去找富爾哈！如果你最近發現‘富爾哈’這三個字老是莫名其妙出現在你眼前——書上、別人聊天、甚至做夢夢到；如果你開始控制不住地把東西擺得特別對稱，看到不對稱就心煩意亂……那你就要小心了。它可能己經‘注意’到你了。它在邀請你，邀請你去填補某個空缺，去成為另一個‘對稱項’。”
“我覺得……我覺得我可能回不去了。我右邊身子，有時候會發麻，使不上勁，感覺不像我自己的……鏡子裡的我，好像也在慢慢變得不一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帖子下面附了七張照片。畫素不高，光線昏暗，林深苔滑，但那恐怖的對稱性依然清晰可見：對稱的石礅，對稱的殘柱，對稱傾倒的枯木……看著那些照片，你不會覺得那是古代遺蹟，只會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怪異，彷彿那是一片被某種非人規則徹底統治和“修正”過的領域。
這個帖子在“林海夜話”論壇引起了短暫而詭異的關注。有幾個人回帖，有的說老張編故事嚇人，有的分析照片可能是PS的。但也有兩三個ID說了些耐人尋味的話。一個叫“林海雪原客”的說：“完達山東北支脈深處，確實有個地方老輩人叫‘雙生谷’，進去的人容易迷路，出來後會有一段時間行為怪異，喜歡複製自己的動作，但知道這名字的人很少了。”另一個叫“往事如煙”的留言：“我爺爺是地質隊的，六幾年好像去過那一帶，回來絕口不提，只說過一句‘那地方的石頭，都是照著鏡子長的’。”
但“跑山老張”再也沒出現過。他的ID永遠灰暗下去。
事情本該到此為止。可當我嘗試關掉網頁時，卻發現滑鼠有點不聽使喚。我皺皺眉，晃動滑鼠，游標在螢幕上亂竄了幾下，最後無意中點開了論壇一個很偏僻的、關於本地老地圖研究的子版塊。版塊裡帖子寥寥無幾，最新一個帖子釋出於五年前。
標題是：《幾張清末民初手繪山形示意圖中的疑似同一地點標註》。
發帖人是個學術口吻的ID。帖子裡展示了幾張模糊的舊地圖照片，上面用紅色圓圈標出了幾個點。樓主認為，這些不同時期、不同繪製者留下的地圖，在完達山某個人跡罕至的區域，都不約而同地標有一個類似的符號：兩個緊緊靠在一起的、大小完全一致的圓圈，旁邊有時會注有極小的滿文或蒙文標註。
在最後一張地圖的註釋裡，樓主放大了那處標註。旁邊用極其纖細的毛筆字，寫著兩個漢字。
雖然墨跡洇染，字形古拙，但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富、爾、哈。
而在那雙圈符號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更難以辨認的字，似乎是對這個地點的說明。樓主沒有給出解讀，只是說字形奇異，疑似某種生僻的古文字變體。
我死死盯著螢幕上那行模糊的小字，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看了許久，在一片混沌的筆畫中，我忽然覺得，那似乎不是字……而是兩個簡筆的、盤腿而坐的……人形輪廓？
兩個一模一樣、左右對稱的人形。
就在這時，我書桌的檯燈，毫無徵兆地閃了一下。幾乎是同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對面衣櫃的鏡子裡，我的身影似乎也跟著閃動了一下，動作好像……慢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我猛地扭頭看向鏡子。鏡中的我也猛地扭頭，眼神驚恐，與我同步。
是錯覺嗎？
我喘著氣，慢慢轉回頭，看向電腦螢幕。論壇頁面還停留在那張老舊的地圖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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