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在我身後的濃霧裡，跟著我走了十七年。我不用回頭也知道，那件紅襖子，紅得像要滴下血來。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得從2013年秋天說起。那會兒我剛從省地質學院畢業，跟著隊裡去蛟河那邊做礦產普查。帶隊的劉工是本地人，五十來歲，黑紅臉膛，話不多，但一進山，眼神就格外警醒。我們紮營在紅葉谷外緣的一個廢棄林場房子裡。第一天晚飯後，大家圍著爐子烤火，隊裡的小王嚷嚷著這地方風景絕了，明天要拍好多照片。劉工悶頭卷著煙，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看景行，別瞎走，更別手欠。”小王笑嘻嘻問咋了，有老虎啊？劉工抬眼看了看窗外黑黢黢的山影，說：“老虎算個啥。這谷里，有比老虎還纏人的東西。”
他磕了磕菸灰，跟我們講了那個“小紅葉”的傳說。就是偽滿時候，谷里村子有個姑娘，叫紅葉，咋死的說法不一，有說是被禍害了，有說是等當兵的相好沒等到，反正最後穿著一身新做的紅襖，吊死在一棵老楓樹上。打那以後，每到秋天楓葉紅透了的節氣，尤其是起霧的早晚，就有人瞅見個穿紅襖的女人在林子裡轉悠，你一靠近她就沒，就剩下滿耳朵嘩啦啦的葉子響。老輩人都說，她那魂兒就附在谷里最紅的葉子上，誰要是覺得好看摘了帶走，那就是把“她”帶回家了，要倒大黴。
我們聽了都當是個尋常的山區鬼故事，沒太往心裡去。我是學地質的，更不信這些。只覺得這傳說給這片絢爛到有些猙獰的紅葉谷，添了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氣。
工作展開後，我們分組行動。我恰好和劉工分到一組，去測繪一條較深的支谷。那天是十月下旬，谷里的紅葉到了鼎盛期，抬眼望去，層層疊疊，從深赭到猩紅，像燒起來的火，又像凝固的血。山裡天氣說變就變，上午還晴空萬里，過了晌午，不知從哪兒湧出乳白色的霧氣，先是纏在山腰，很快就沉下來，淹沒了林間。
霧氣一起，能見度驟降，連對面山的輪廓都模糊了。林子裡一下子靜得詭異，鳥叫蟲鳴全沒了，只剩下我們踩在厚厚落葉上發出的“沙沙”聲，那聲音被濃霧包裹著，傳不遠，悶悶的，聽著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心慌。劉工腳步明顯加快了，不時抬頭看天，臉色比天色還沉。“抓緊時間，把前面那個點測完就回撤，”他低聲說，“這霧邪性。”
我們要測的點位，就在一棵巨大的老楓樹下。那棵樹長得確實奇特，樹幹得三人合抱，虯枝猙獰，葉子紅得發紫發黑，在灰白霧氣裡像一簇沉默燃燒的幽暗火焰。樹下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得陷腳。我按照規程拍照、取樣、記錄座標。完成工作時，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從低垂的枝梢上，摘了一片葉子。那葉子紅得極其純粹，脈絡清晰如血管，在霧濛濛的光線下，彷彿有生命般流轉著一層黯淡的光澤。我心想，帶回去做個標本挺不錯。
“你幹啥呢？”劉工猛地回頭，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沒……沒啥，撿了片葉子。”我有點心虛，把葉子迅速夾進野外記錄本裡。
劉工沒說話，只是死死盯了我手裡的本子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憤怒，有恐懼，還有一絲……憐憫？他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步子快得我要小跑才能跟上。
回營地的路上，我總覺得後背發涼，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霧氣裡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著我們。可每次猛地回頭，除了翻滾的白霧和影影綽綽的樹，什麼也沒有。但那“沙沙”聲，除了我們的腳步，似乎總多出一層，細細碎碎的，等你凝神去聽，又好像只是錯覺。
那天晚上，我就開始不對勁。先是做夢，夢見自己一首在那片霧氣瀰漫的林子裡走，怎麼也走不出去，前面總有個模模糊糊的紅色背影，走著走著，那背影突然轉過來——沒有臉，只有一片紅。然後就被凍醒了，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寒。看看錶，凌晨三點多。帳篷外風聲嗚咽，吹得林子嘩嘩響，那響聲聽久了，越來越像很多人穿著衣服在落葉上慢慢走。
之後幾天，怪事接二連三。先是我的指南針在明明己經測繪過的區域莫名其妙失靈，帶著我們在相似的山坳裡轉了好幾個小時，最後是劉工靠著看苔蘚和樹冠才辨清方向。然後是我夜裡老是聽到女人哭聲，幽幽的，時遠時近，問同帳篷的同事，他們都說睡得死，啥也沒聽見。最讓我發毛的是，我總能在眼角餘光裡，瞥見一抹紅色，在帳篷簾子縫外，在營地邊的樹後，稍縱即逝。
劉工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終於，在專案結束前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沒人的地方，遞給我一支菸。“你那片葉子，”他啞著嗓子問，“還在不？”
我心裡咯噔一下，點了點頭。
“扔了，”他語氣斬釘截鐵，甚至有點發抖，“現在就扔，扔得越遠越好，最好燒了。回城路上，無論聽到啥動靜，別回頭。到家……唉，到家再說吧。”
我被他的樣子嚇住了，回到帳篷，從記錄本裡拿出那片葉子。它依然紅得刺眼，在燈光下，葉脈的紋路似乎更深了，像乾涸的血痕。我走到營地邊的懸崖，把葉子扔了下去，看著它被黑暗吞沒。
回城的火車上，我靠著車窗，昏昏欲睡。車廂哐當哐當響，窗外景色飛馳。就在半夢半醒間，我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像舊木頭和幹樹葉混合的味兒，冷颼颼的。然後，一個很輕很輕，幾乎貼在耳根子的聲音說：“……我的……還給我……”
我渾身汗毛倒豎，猛地驚醒。對面座位的大媽正詫異地看著我。我驚魂未定，下意識地就要轉頭往身後看，電光石火間想起劉工的話——“無論聽到啥動靜，別回頭。”我硬生生梗住脖子，死死盯著車窗。車窗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鏡子，映照出我蒼白驚恐的臉，還有……在我座椅靠背的上方，似乎有一團比周圍顏色更深的、模糊的紅色影塊，微微拂動著。
我牙齒開始打顫，緊緊閉上眼睛，心裡默唸著一切科學的解釋：幻覺，疲勞，心理暗示……
回到城裡租住的單身公寓，我以為一切會結束。然而，那只是開始。
首先是東西移位。早上出門明明放在桌上的鑰匙，晚上回來發現在門口地上。衣櫃裡的衣服，有時會莫名其妙堆到床腳。我安慰自己是記錯了，或者沒放好。
然後是氣味。房間裡總是若有若無地飄著那股山林裡枯葉和溼土的冷味，尤其在陰雨天，格外明顯。我噴空氣清新劑，開窗通風，都沒用。
最讓我崩潰的是聲音。夜裡，天花板上傳來彈珠掉落的“噠噠”聲，水管子莫名其妙的嗡鳴，這些我還能用老房子水管熱脹冷縮來解釋。但那種“沙沙”聲，又出現了。不是在窗外，就是在我的客廳，在我的臥室門口，緩慢地，拖沓地，像有人穿著布料衣服，在光禿禿的地板上輕輕摩擦著走過。
我快被逼瘋了，打電話給劉工，支支吾吾說了情況。劉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長嘆一口氣：“晚了。你把它帶出了山，它認了路，也認了你。扔葉子也沒用了。”他最後說，“你……看看你帶回來的行李，有沒有多出啥不該有的東西。尤其是……紅色的。”
我翻遍了所有從野外帶回來的揹包、工具袋，甚至把衣服內兜都掏了。什麼都沒有。就在我幾乎要鬆口氣，以為是自己精神過於緊張時，我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那個從老家帶來的舊餅乾鐵盒上。那盒子我一首用來放些零碎雜物，郵票、舊硬幣什麼的。盒子蓋子上印著俗氣的牡丹花，紅紅綠綠。
我盯著那個鐵盒，心臟狂跳起來。我清楚地記得，回城後我根本沒開啟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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