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北那片老林子裡，有些賬，不是用錢來算的。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是我堂哥李茂親身經歷的。他是跑山客，也在林場幹過臨時工，前些年身體突然垮了，回了老家休養。去年冬天我去看他，守著燒得通紅的鐵爐子，他裹著厚厚的舊軍大衣，臉被爐火映得忽明忽暗，跟我講起了他在烏爾古力山腳下一個老林場裡的遭遇。開講之前，他先抿了口燒刀子，眼神有點發首，說：“你知道咱這烏爾古力山，老輩子傳下來的古話不？”
我說知道點兒，不就是山裡以前有大蛇的傳說麼。老人講，早些年山裡有一公一母兩條得了道行的大蛇，護著這片山林。後來日本人來了，開山修工事，炸死了母蛇，那公蛇就瘋了，報仇害了不少鬼子，最後也不知所蹤。都說那蛇靈性，記恩也記仇。
堂哥點點頭，又搖搖頭：“老人們傳的，是開頭，也是皮毛。真正邪乎的，是後來‘算賬’的法子變了。”
他去的那個林場，在烏爾古力山深處，位置很偏。場長老趙頭是個乾癟的小老頭，話不多，眼神看人總是冷冷的，像在掂量什麼。場裡工人不多，七八個，都是附近村屯招來的。堂哥去的那天，老趙頭沒問太多，只盯著他看了半晌，慢悠悠說了句：“後生，咱這林場，規矩就一條：該你的，你拿著；不該你的，別伸手。山裡的東西，尤其不能亂拿。拿了……就得用別的還。”
堂哥當時只當是老頭嚇唬新人，沒往心裡去。林場的活計重，但吃住都還行。奇怪的是，場子裡的人，彼此話都很少，尤其一到晚上，各自早早回屋，很少串門。堂哥住的板房隔壁，是個叫吳大勇的漢子，敦實，有力氣，就是臉色總有點灰敗。有天王夜，堂哥被尿憋醒，起身出門，看見吳大勇一個人蹲在板房後的陰影裡，面前的地上似乎插著三根點著的煙，嘴裡還唸唸有詞，對著黑黢黢的山林方向，像是在祭拜什麼。堂哥沒敢驚動，悄悄退回屋了。
真正讓堂哥覺得不對勁的，是他開始連續做同一個夢。夢裡他總是走在林場後山那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小路上，路盡頭影影綽綽有個低矮的土堆，像是個墳包，又不太像。土堆前，總是蹲著個人，背對著他，手裡拿著個本子，用一支看不出顏色的筆，不停地寫著什麼。西周極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聽得人頭皮發麻。他想走近看看，腳下卻像生了根。每次夢到這裡，他就驚醒了，一身的冷汗。
他把這夢當笑話講給同桌吃飯的工友聽。桌上瞬間安靜了。老趙頭撂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有憐憫，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意。吳大勇則猛地哆嗦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另一個老工人嘟囔了一句：“又開始了……”
“開始啥？”堂哥追問。
沒人回答他。老趙頭岔開話題：“後山那片老林子，伐木的時候留神點，特別是那些老樹窟窿、石頭縫，看見啥特別的玩意兒，別碰，回來告訴我。”
過了大概個把月，一天下午，堂哥和吳大勇一組，在後山一片老柞樹林裡作業。油鋸響得震耳。放倒一棵老樹後，堂哥去清理枝杈，在樹根盤結的土坑裡，他看到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張皮，很大，皺巴巴地半埋在腐葉裡。他以為是大型蛇類蛻的皮，就用木棍挑了出來。展開一看，長度得有三米多，花紋很怪，不是尋常蛇的紋路，倒像是一種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符號，而且這皮子摸上去異常堅韌冰涼，不像是新蛻的。
這時吳大勇過來了，一看堂哥手裡的東西，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連連後退，像是見了鬼：“扔了！快扔了！誰讓你碰的！”
堂哥也慌了，趕緊把蛇皮甩回坑裡。吳大勇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那坑，嘴裡反覆說：“完了……完了……找上門了……”
那天收工回去，吳大勇首接找老趙頭，兩人在辦公室裡壓著聲音說了很久。堂哥透過窗戶，看見吳大勇情緒激動，老趙頭只是沉著臉聽，最後拍了拍吳大勇的肩膀，嘆了口氣。
之後幾天，吳大勇越發沉默，眼圈烏黑，像是夜夜睡不好。大概一週後的早晨，他沒出工。大家去他屋裡找，人不在。最後是在後山，靠近堂哥夢裡那條小路入口的地方，找到了他。人己經僵了，靠著一棵老樹坐著，眼睛圓睜著，望著山林深處，臉上凝固著極度的恐懼。他身上沒有任何外傷，醫生來看，說是突發性心臟病。可堂哥記得，吳大勇身體壯實得很。
吳大勇死後，林場的氣氛更壓抑了。老趙頭主持著簡單燒了點紙，唸叨了幾句“安心去吧，賬消了”之類讓人聽不懂的話。堂哥注意到，老趙頭燒紙的時候，手裡似乎捏著一小塊灰白色的、像是皮質的東西，一起扔進了火裡。
又過了段日子，場裡另一個工人，叫劉老七的，在搬運原木時出了“意外”。一根原本捆紮得好好的原木突然滾落，正好砸在他腿上，送醫院後沒救過來，失血太多。據說木頭滾落的方式很怪，像是被人從側面猛地推了一把，可當時他身邊根本沒人。
接二連三出事，堂哥心裡越來越毛。他找機會，私下問一個相對面善的老工人，到底怎麼回事。那老工人熬不過他纏磨，又灌了幾口酒，才含含糊糊地說：“小子，你以為咱這林場，憑啥能在烏爾古力山這地界開這麼多年？老早以前，這山裡不乾淨，邪性事兒多。後來……後來是跟‘那位’定了規矩的。”
“哪位？”堂哥追問。
老工人指了指後山方向，壓低了聲音：“就山裡原先的主人。咱們砍它的樹，動它的地，用的是它的東西。這都不是白用的，得‘還’。拿一棵成材的樹，可能就得用別的‘值錢的’頂……這賬，都記著呢。”
“記在哪兒？”
老工人眼神閃爍，不肯再說了，只道：“你夢裡不是見過那記賬的麼？吳大勇和劉老七，就是賬到期了。”
堂哥渾身的血都涼了。他想起吳大勇死前的異常，想起他半夜的祭拜，想起那張詭異的蛇皮。難道吳大勇拿過什麼不該拿的？他猛然想起自己撿到蛇皮的事，頓時坐立難安。
他決定去後山那夢裡的小路看看。那是個陰天的下午，他帶著把斧頭防身，順著夢裡的記憶往裡走。荒草萋萋，越走越僻靜。果然，小路的盡頭，真的有一個低矮的土堆，不像是正規的墳，前面空空蕩蕩，沒有碑。但在土堆側面，他看到了一個不大的洞，像是被什麼動物扒開過。
鬼使神差地，堂哥蹲下身，用手電往洞裡照了照。洞裡很淺，靠裡面的地方，放著一個東西——那是一個本子。封面是某種深褐色的、粗糙的皮質，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他想起老工人說的“記賬”，心怦怦狂跳。猶豫再三，恐懼和強烈的好奇壓倒了一切。他伸手把那個本子掏了出來。
皮子觸手冰涼而韌，確實不像是普通紙張或布料。他顫抖著翻開，裡面的“紙頁”更讓他頭皮發炸——那是一種薄而半透明的、帶著細微紋理的材質，很像……某種大型蛇類蛻下的皮鞣製而成的。皮子上寫滿了字，是一種暗紅色的、乾涸的痕跡，像血，又像某種顏料。字跡歪歪扭扭，不是漢字，更像一種扭曲的符號，但他莫名地，似乎能“看懂”一部分。
前面一些“頁”記錄的內容很模糊，像是久遠的事，涉及“樹木”、“鹿獐”、“泉水”等，旁邊對應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越往後翻，記錄越“新”，也越讓他膽寒。他看到了“趙永祿（老趙頭）——十五年勞役，抵松木三百方”、“吳大勇——取鱗衣一件，息未足，癸丑年冬月收訖”、“劉老七——傷幼嗣一，癸丑年臘月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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