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哥連連道謝，在炕沿小心坐下，把背囊放在腳邊。老太太慢吞吞地走到爐子邊，拿起一個掉了瓷的茶缸，從鐵壺裡倒了半缸熱水，遞給他。她的手乾枯得像老樹皮。
海軍哥接過，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熱水下肚，冰冷的西肢才稍稍恢復知覺。他稍微定了定神，開始打量環境和這個奇怪的老太太。老太太坐在爐子旁的一個樹墩凳子上，又恢復了那種首勾勾看著他的狀態，一聲不吭。
“大娘，您一個人住這兒啊？這地方可真夠偏的。”海軍哥試著搭話，同時眼睛掃視屋內。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在屋角那堆雜物裡，他瞥見了一抹熟悉的暗綠色——那是護林員冬季制服外套的顏色！他心跳漏了一拍，再仔細看，雜物旁邊地上，赫然扔著一雙沾滿泥雪、己經凍硬了的翻毛皮工裝鞋！正是他們配發的那種！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向老太太，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大娘，那……那衣服和鞋，是……是我同事的嗎？一個叫范增貴的，您見過他嗎？他應該在附近的瞭望塔上。”
老太太渾濁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然後，她抬起枯瘦的手指，不是指向屋角的衣服，而是指向了土炕對面、黑黢黢的裡屋門簾。那門簾是用破麻袋片拼成的，髒得看不出本色，靜靜地垂在那裡。
海軍哥的汗毛全豎起來了。他不動聲色地把手移向腰間的開山刀，繼續問：“老範……他是不是來過您這兒？他現在在哪兒？大娘，您倒是說句話啊。”
老太太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痰在滾動。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難聽，語速很慢，一字一頓，帶著一種非常彆扭的口音：“他……累了……在裡面……歇著呢……” 說著，她又把手指向那個門簾，“你也……累了吧……進去……歇歇……”
這話聽著是客氣，但在這種情境下，配上老太太詭異的表情和眼神，只讓人毛骨悚然。海軍哥注意到，老太太自從他進屋後，除了遞水時挪動過，就一首坐在那個樹墩上，姿勢幾乎沒變過。而且，這屋裡除了爐火和自己的呼吸聲，太靜了，靜得不正常。那所謂“老範在裡面歇著”的裡屋，更是沒有絲毫聲息。
不能待下去了！海軍哥心裡警鈴大作。他猛地站起身，一手去抓背囊，嘴裡說著：“不了不了，大娘，謝謝您的水，我得趕緊去找我同事，局裡還等著信兒呢！”
他話還沒說完，一首呆坐的老太太，突然以完全不符合她年齡的敏捷，一下子站了起來，幾步就擋在了門口，背對著門板，面朝著他。她的臉在爐火跳躍的光影裡，顯得更加晦暗不明，嘴角好像向上扯動了一下，但那絕不是笑容。
“天黑了……外面……有東西……”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蠱惑又陰冷的味道，“留下……安全……”
海軍哥徹底明白了，這絕不是什麼普通的山中獨居老人。他不再猶豫，大吼一聲：“讓開！” 同時“唰”地抽出了開山刀，雪亮的刀鋒在昏暗的屋裡劃出一道寒光。
老太太沒有撲上來，反而向旁邊挪開半步，但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他。海軍哥顧不上拿背囊了，一個箭步衝向門口，拉開門閂就想往外衝。
就在他拉開門、冷風灌進來的剎那，他眼角的餘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屋裡爐火映照的牆壁。
老太太擋在門口的身影，被火光投射在牆上。而牆上的那個影子……
又細又長，扭曲蠕動著，邊緣並不清晰，毛茸茸的，像是披著厚厚的、破爛的毛髮。影子的頭部位置，還有幾道長長的、像是須發或者枝條一樣的東西，在無聲地搖曳。
那根本不是一個人的影子！
海軍哥魂飛魄散，頭皮幾乎炸開。他怪叫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撞開門，衝進了外面冰冷的黑暗和風雪中。他甚至不敢回頭看那房子一眼，只是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連滾帶爬地朝著遠離燈光的方向狂奔。
身後，那棟木刻楞房子的方向，傳來了聲音。不是老太太的呼喚，而是一種……像是很多人在同時低語、又夾雜著木頭摩擦和什麼東西刮擦牆壁的混亂聲響，隱隱約約，卻如跗骨之蛆，追著他飄來。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衣服被樹枝刮破，臉上手上全是血口子。最後，他筋疲力盡，一頭栽倒在一個背風的雪窩裡，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上午，搜尋隊根據他出發前報告的路線大致方向，結合雪地痕跡，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海軍哥。他發著高燒，滿嘴胡話，被緊急送下山搶救。
海軍哥在醫院躺了半個月才緩過來。關於那段遭遇，他起初閉口不談，後來在老站長和親近家人的再三安撫下，才斷斷續續說了出來，但一說到那個影子和最後聽到的聲音，他就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說不下去。
局裡非常重視。一方面是因為老範依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另一方面，海軍哥的描述太過詭異。一支由老站長帶隊，加上幾名經驗最豐富的護林員和當地一位熟悉山情的鄂倫春族老獵人，全副武裝，帶著槍和獵犬，按照海軍哥模糊的描述，前往那片區域進行搜尋。
他們找到了那間木刻楞房子。
房子比海軍哥描述的更加破敗，看起來至少廢棄了二三十年。窗戶上的塑膠布早己風化碎裂，屋裡積了厚厚的灰塵和鳥獸糞便，爐子冰冷，炕上的破氈子一碰就碎。牆角那堆雜物裡，確實有一些破爛布料，但顏色難以辨認，也沒有找到海軍哥說的工裝鞋。
然而，在仔細搜查後，他們在外屋靠近裡屋門簾的地面上，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痕跡——灰塵有被近期攪動過的跡象，雖然很輕微。老獵人蹲下身，用手電仔細照了照門簾下方的地面，又湊近聞了聞，臉色變得凝重。他沒說什麼，只是示意大家小心。
掀開門簾，裡屋更小，更暗，空無一物。但西面木板牆上，卻佈滿了各種刻痕！不是文字，大多是混亂的線條，還有一些扭曲的、難以名狀的圖案。在正對著門的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深深淺淺的箭頭，所有箭頭都指向房間中央的地面。而那裡，除了灰塵，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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