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所有床板都掀了起來,靠在牆邊。床下的雜物全部拖出,灰塵飛揚。下面除了灰塵和幾團絮狀物,空空如也。我跪在地上,打著手電,仔細檢視床的每一個角落。床架是實木的,非常沉重。當我檢查到床體中間下方時,手電光定格在了一塊看起來有些不同的木板上。這塊木板顏色比周圍略新,像是後來補上去的,長約一米五,寬約半米多,嚴絲合縫地嵌在床架底部,像一道隱藏的蓋子。若不仔細看,會以為那是床底板的一部分。
這道“蓋子”沒有明顯的拉手或鎖孔,但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縫隙。我找來一把舊螺絲刀,試著插進縫隙,用力一撬。木板比想象中緊,但我使出全身力氣,終於聽到“咔嚓”一聲輕響,木板的一頭鬆動了。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重塵土和陳腐氣息的味道,從撬開的縫隙裡湧了出來,嗆得我首咳嗽。
那味道很難聞,不是普通的黴味,更像是在封閉空間裡存放了多年的舊衣服、舊書籍,混合著一種淡淡的、類似石灰又似某種藥物的古怪氣味,底層隱隱約約,似乎還有一絲甜腥氣。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難道這老式木床下面,真的有一個隱藏的儲物箱?就是老人們說的“床箱”?趙姐說她收拾過了,如果這床箱存在,她清理過裡面嗎?如果清理過,為何又封得這麼死?
我定了定神,將螺絲刀換到另一邊,費力地將整塊蓋板撬開。一塊厚重的木板被我挪到一旁,一個黑暗的、長方形的洞口露了出來。手電光柱照進去的剎那,我看到了裡面的情形。
裡面確實是個儲物空間,但很淺,高度不超過三十釐米,長度和寬度剛好能躺下一個人。箱底積著厚厚的灰塵,灰塵上,赫然有著一些痕跡!那不是物品擺放的壓痕,而像是……一個人形!灰塵在人形的頭部、肩膀、軀幹、腿部的位置,凹陷下去,形成了一個清晰可見的輪廓。尤其是頭部兩側,灰塵有被擠壓向外的痕跡,就像有人曾在這裡痛苦地左右轉動過頭顱。
在人形輪廓的右手位置,灰塵被抹開一片,留下幾道清晰的抓撓痕跡,指尖的方向朝著蓋板的方向。而在左手腕部附近,灰塵裡半掩著一小截東西。我用螺絲刀顫抖地把它撥弄出來。
那是一小段繩子,或者說,更像是一根褲腰帶的一部分,材質像是人造革,顏色是褪色發黑的暗紅。它斷開了,一頭還殘留著金屬卡頭的碎片,另一頭是撕裂的斷茬。繩子本身似乎因為潮溼又幹涸而變得硬邦邦的。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冰涼。這個床箱,這個灰塵人形,這段褲腰帶……它們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可怕的場景:一個人,曾以極其彆扭的姿勢被塞在這個狹小黑暗的空間裡,他掙扎過,用手抓撓過頭頂的木板,他可能試圖解開或者扯斷手腕上的束縛……吳老爺子真的是“從床上掉下來突發疾病”死亡的嗎?還是說,他是在別處遇害,甚至……就是在這個床箱裡遇害的?那個所謂的“突發疾病”,會不會是窒息?
趙姐知道這個床箱的存在嗎?她說“收拾過了”,是根本沒開啟過這個封死的箱體,還是她開啟過,清理了裡面的“東西”,卻故意留下了這些痕跡?亦或是,她根本就沒仔細檢查,只是草草處理了表面?
無數疑問和恐懼交織在一起。我手忙腳亂地將那塊蓋板重新蓋回去,儘量恢復原樣,把拖出來的雜物也塞回床下,鋪好床板床單。做完這一切,我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看著那張床,感覺它彷彿是一個活物,正靜靜蟄伏,等待夜晚降臨。
那天晚上,我根本不敢睡。我開著燈,縮在離床最遠的牆角椅子上,眼睛死死盯著床的方向。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凌晨兩點左右,熟悉的聲音果然又來了。
嘎吱……嘎吱……
但這一次,聲音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緊接著,是那種布料與木板的摩擦聲,窸窸窣窣,而且不是一處,像是整個床箱內部都在緩慢地蠕動。然後,我聽到了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不是一下兩下,而是連續不斷地,從床箱內部傳來,嗤啦……嗤啦……聲音裡透著一種焦躁和渴望。
更可怕的是,我感覺到屋裡的溫度在明顯下降。一股陰寒的氣流從床的方向瀰漫開來,連燈光似乎都暗淡了幾分。我的腳踝處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彷彿有冰冷的呼吸吹在上面。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刮擦聲持續了幾分鐘,忽然停了。死一般的寂靜。然後,我聽到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床箱裡面,用頭或者肩膀,輕輕撞了一下上面的床板。
它在下面。它知道我上面有人。它在……想出來。
極度的恐懼讓我產生了幻覺,我彷彿看到那沉重的床墊微微起伏了一下,靠近中間的位置,慢慢凸起一個人形的輪廓,然後又緩緩平復。床單上印著的俗氣紅牡丹,在昏暗燈光下扭曲變形,像一張張咧開的、無聲大笑的嘴。
我再也無法忍受,猛地跳起來,不顧一切地衝向房門,擰動把手。門,紋絲不動!就像被焊死了一樣。我拼命捶打鐵門,大聲呼救,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淒厲地迴盪,但整棟樓死寂一片,沒有一扇門開啟,沒有一絲回應。好像這層樓,不,這整棟樓,只剩下了我和床下那東西。
我背靠著冰冷刺骨的鐵門,滑坐到地上,絕望地望向那張床。也許是我的錯覺,也許是真的,我看到垂下的床單邊緣,似乎動了一下,一隻蒼白浮腫、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手的虛影,在床單和地板之間的陰影裡,若隱若現地探出了一點指尖,又緩緩縮了回去。
剩下的後半夜,我是在極度的寒冷和恐懼中,睜著眼睛度過的。當窗外天際終於泛起魚肚白,第一縷灰白的光線艱難地透進窗戶時,我幾乎虛脫。我試著再次擰動門把手,咔噠一聲,門竟然輕易地開了。
我連滾爬爬地衝下樓,跑到街上,在寒冷的晨霧中瑟瑟發抖,回頭望著我那間三樓窗戶,窗簾拉著,死氣沉沉。
我沒有再回去。押金、行李、證件影印件,所有東西我都不要了。我搬到了朋友家的客廳打地鋪,花了很久才慢慢緩過來,但失眠和噩夢一首纏繞著我。
大約半年後,我輾轉從一個在派出所做輔警的遠房親戚那裡,聽到了一些關於那個房子和吳老爺子的後續。他說,那一片老樓拆遷時,在清理我那間屋子的過程中,工人們挪動那張老床時,床體意外散架,徹底露出了那個被封死的床箱。他們在箱底除了灰塵和雜物,還發現了一些不屬於吳老爺子的東西:幾縷深棕色的、短髮(吳老爺子是白髮);一枚不屬於那個年代樣式的塑膠紐扣;以及,箱體側面木板上,一些非常深、非常凌亂的抓痕,像是有人用盡最後力氣徒手抓撓留下的,在幾道抓痕的縫隙裡,提取到了一點不屬於吳老爺子的陳舊皮屑和組織。
這些發現引起了注意,但時隔久遠,很多證據早己湮滅。我那位親戚壓低了聲音說:“有人私下嘀咕,吳老爺子那個很少來往的兒子,當年好像欠了高利貸,追債的人挺兇的。吳老爺子死的那段時間,他兒子突然有一筆錢還了債,然後很快就離開瀋陽了,再沒回來。當然,這都是沒影的猜測,案子早就結了,就是意外。”
他還提到,最早發現吳老爺子屍體的人回憶,老爺子當時穿著一件舊棉襖,但棉襖的袖口有撕裂的痕跡,而且,他平時系的那條暗紅色的人造革褲腰帶,不見了。
掛掉電話,我渾身冰冷。那個床箱,那個灰塵人形,那截暗紅色的斷腰帶……夜裡的刮擦聲,撞板聲,冰冷的呼氣……
也許,那天夜裡我聽到的,不僅是吳老爺子殘留的恐懼。也許,在那個狹小黑暗的空間裡,還曾發生過更早、更可怕的罪孽,而吳老爺子,不過是另一個不幸的“後來者”。那床下的東西,積攢了太多的怨憤與不甘,它在每一個寒冷的夜晚,都在重複著被禁錮、掙扎、最終窒息的絕望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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