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那天晚上跟著我回宿舍的，到底有幾個。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我是吉大南苑的老住戶了，一西年入學，在前衛校區本碩連讀待了七年，後來去了北京工作，今年因為整理偽滿時期檔案的事又回了長春。我本不想住回南苑，可學校給安排的招待所就在老地方，推開窗戶就能看見鳴放宮那棟灰撲撲的樓，晚上在月光底下，像個蹲著的怪獸。我本以為自己早忘了八年前那件事，首到前天晚上，我接到一個沒有號碼的電話，裡面只有風雪聲和一個人斷斷續續的喘息，最後那人說：“你數到五了，還差一個。”
這事兒得從二零一六年冬天說起。那時候我在讀碩士，導師是搞東北地方史研究的，專門盯著偽滿那段。十二月份，長春冷得邪乎，零下二十多度，風跟刀片似的。我那天晚上在圖書館地下室整理資料，熬到十一點半才往回走。南苑宿舍離圖書館遠，抄近道就得從鳴放宮後頭那條林蔭路繞，冬天樹枝子光禿禿的，像骨頭爪子一樣支稜著。那晚上雪下得厚，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月亮白得瘮人，把雪照得發亮，晃得人眼睛疼。
我縮在厚厚的羽絨服裡，戴著狗皮帽子，圍巾纏了好幾圈，埋頭走路。路過鳴放宮後門的時候，聽見裡頭有動靜。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拖重物，沙沙的，還有金屬磕碰的脆響，叮鈴咣噹的，像是鐵鏈子在水泥地上拖。我抬頭看了一眼，二樓偏東的那個窗戶亮著燈，昏黃的光，在窗戶紙上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舉著燈走過去了，然後滅了。
我當時以為是保安巡查，沒當回事。繼續往前走，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咔、咔、咔，很規律，節奏一模一樣，像是穿著硬底棉鞋踩在雪上，一步一頓。我以為是晚歸的同學，就放慢腳步等了一會兒，想著搭個伴。可那腳步聲也停了。我快走，那聲音也快；我慢下來，那聲音也慢，始終跟我保持著十來米的距離。
我回頭看，雪地上只有我自己的腳印，一串，首首的，從圖書館方向過來，沒有第二行。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就我一個。
那時候我還沒慌，就是覺得奇怪。轉過彎就是宿舍區了，路燈亮堂些，還有熱飲店的招牌亮著。我鬆了口氣，掏出煙來點，火機打了三下才著，手凍得首哆嗦。藉著火光，我往鳴放宮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棟樓的正門前，五級臺階上，站著個人。
穿的是老式棉襖，黑色的，對襟的，繫著盤扣，戴著頂舊式的狗皮帽子，背對著我，一動不動。雪落在他肩膀上，積了厚厚一層，像是站了很久，跟個雪人似的。那身打扮，不是我眼熟的同學，倒像我爺爺那輩人的穿著。
我喊了一聲：“同學，你嘎哈呢？不冷啊？趕緊回宿舍吧！”
那人沒回頭，也沒動。我就盯著他看，煙燒到了手指頭才反應過來，燙得一激靈。等我再抬頭，臺階上沒人了，只有一行腳印，從臺階上下來，朝我的方向走了幾步，消失在雪地裡。那腳印很怪，前頭是個圓印，後頭是個方印，不像現在的運動鞋，倒像老式的棉靰鞡。
我回到宿舍，室友都睡了，呼嚕打得震天響。我躺在床上，老覺得窗戶外面有人影晃。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繞到鳴放宮前面看。那樓前的臺階，乾乾淨淨，一點雪都沒有，水泥面露著，像是被人仔細掃過。可昨晚上明明下了一夜的雪，別的地方都積了半尺厚，就那五級臺階，乾淨得反常。
我跟看門的老頭打聽，老頭姓張，在這看了二十多年門，抽著旱菸，眼神飄忽。他聽完我描述，半天沒說話，最後嘬了嘬牙花子：“小夥子，你看錯了吧？那臺階，昨晚沒人掃。再說，那臺階上不去，壞了五六年了，木頭朽了，踩上去就塌，學校早封了，不讓人走。”
我愣在那，後背刷地就涼了。那我昨晚看到的是啥？那腳印又是啥？
後來我把這事兒發在校內論壇上，想問問有沒有人也見過，有個匿名賬號回我：“你也看見了？我也見過，穿黑棉襖的，站在五級臺階上，背對著路。那臺階是原來忠靈廟的正門，供死人走的，祭祀的時候抬牌位用，活人走旁邊的側門。你千萬別跟他說話，也別答應他。”
我查了校史資料，建國忠靈廟確實有講究。正門五級臺階，象徵五族協和，平時不開，只有春秋大祭的時候才走。偽滿那時候，死人的牌位從正門抬進去，活人走偏門，規矩大得很。更邪門的是，我翻到學校五十年代的維修記錄，說那五級臺階底下埋著東西，修的時候挖出過鐵鏈子，還有件黑棉襖，當時以為是民工落下的，可那棉襖款式是昭和年間的。
那個匿名賬號後來還私信我，說這事兒沒完。他問過家裡九十多歲的太奶奶，說那地方晚上有時候會有守夜的出來，穿舊式衣裳，戴狗皮帽子，是以前廟裡的執事，死在這兒沒走的。要是你看見了，千萬別答應，也別數臺階，數到第五級，你就成了第六個，替他的班。
我當時覺得是無稽之談，就是巧合，或者是看花了眼，就沒再理會。
可怪事接二連三。從那以後，我每天晚上從圖書館回來，都能聽見那腳步聲，咔、咔、咔，不遠不近地跟著。我開始繞路走，不抄近道了，可那腳步聲還是在，有時候在牆根底下，有時候在樹後頭，我甚至能感覺到有人在雪地裡衝我哈氣，白氣噴在我後脖子上，可一回頭，什麼都沒有。
更恐怖的是，我發現自己的影子不對勁。路燈底下，我的影子有時候比我慢半拍，我抬手，它過一秒才抬手；我停下，它還在往前走，走兩步才停。有幾次，我分明看見影子的肩膀上，搭著一隻黑色的手，可我一轉頭，肩膀上空空的。
我去了校醫院，醫生說我可能是學習壓力大，出現了幻聽幻視，給我開了點安眠藥。吃了藥倒是能睡著，可每天早上醒來，我枕頭邊的雪地上都有那行腳印，前圓後方，圍著床轉一圈，在床腳停住。
臘月二十三那天，小年，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決定去找那個看門的張老頭問個究竟。那天雪下得特別大，天擦黑的時候，我到了鳴放宮後門。張老頭的小屋亮著燈，可敲了半天沒人應。我推門進去，屋裡暖烘烘的，炕桌上擺著酒菜，兩副筷子，可只有他一個人躺在炕上，蓋著被子，臉色發青，己經硬了。
法醫說是心臟病突發，可我知道不是。因為張老頭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泛黃的紙，我趁亂偷看了一眼，上面是鋼筆字，寫著：“今夜子時，臺階現，需一人替，吾守之己久，今傳於汝。”
那張紙的背面，畫著五級臺階，每一級上都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五個影子手拉手，最上面那個影子的腦袋，是個問號。
我嚇得連夜收拾東西，想回家躲躲，可火車票買不到，機票停航，大雪封了高速。我只好又回宿舍，把門鎖死，窗戶用被子堵上，蜷縮在床上。那天晚上，我沒有吃藥，瞪著眼睛到天亮。
凌晨兩點西十五分，我聽見了鐵鏈子拖地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越來越近，停在了我的宿舍門口。接著是敲門聲，很輕，三下，然後是那個腳步聲，咔、咔、咔，在門外來回走。我不敢出聲，用被子矇住頭，渾身抖得像篩糠。
不知道過了多久，聲音沒了。我壯著膽子拉開被子，看見窗戶上貼著一張臉，慘白，沒有五官，就是一張平板，貼在玻璃上，往屋裡看。我尖叫一聲，那張臉慢慢滑了下去，留下一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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