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了定神，說：“大爺，我是廠裡派來清點裝置的，這是工作。”
老頭沒說話，只是看著我。車間裡光線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在笑。那種笑，不是友善的笑，是帶著點嘲諷，又帶著點……我說不清，就是讓人渾身不舒服。
“您是哪部分的？這廠房不是己經廢棄了嗎？”我問。
老頭還是沒說話，轉身往車間深處走去。我想追上去問問，可剛邁出一步，腳底下突然“咔嚓”一聲，像是踩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半塊生鏽的工牌，上面模糊還能看見一個字：“馬”。
我愣了一下，再抬頭，那老頭己經不見了。
那天我匆匆清點完其他裝置，沒敢再碰那臺蓋著帆布的機器。回去之後，我把這事跟二舅說了。二舅聽完，臉色變得很難看，問我那老頭長什麼樣。我描述了身高、體型，還有他戴的那頂舊軍帽。
二舅沉默了很久，說：“那帽子……馬師傅生前就戴那麼一頂帽子。深藍色的，帽簷上有道白印，是他自己縫的。”
我當時就蒙了。
二舅說，更邪門的是那個數字——“三十七個”。他幫我打聽了一下，馬師傅出事那年，C-047這臺機器己經生產了三十七年。從1956年投產到1987年，正好三十七年。而馬師傅說的“還差三十七個”，沒人知道是什麼意思。
但我後來查資料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更可怕的事實。
一汽建廠是在1953年，選址在長春孟家屯。而那片地方，在日軍佔領時期，是關東軍第100細菌部隊的舊址。那支部隊跟731部隊一樣，用活人做實驗，製造了無數慘案。戰後，100部隊在撤離前，把大量細菌投放到了井裡和土壤中，造成了當地多年的疫病流行。
而三號車間的位置，據說就是當年100部隊的實驗樓原址。
我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有什麼聯絡。但我知道一件事——去年冬天，那片老廠房終於開始拆遷了。拆遷隊進場的第一天，有人在三號車間的角落裡發現了一本工作日誌，是馬師傅的。最後一頁寫於1987年他出事的那天晚上，上面只有一句話：
“它們還在地下，我能聽見它們往上爬。”
拆遷隊以為“它們”指的是老鼠，沒當回事。可當挖掘機挖到地下三米的時候，工人們發現了一層厚厚的石灰層，石灰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骨頭。
不是動物的骨頭。
是人的。
後來官方的說法是，那是當年100部隊屠殺的遇難者遺骸，跟馬師傅的事故沒有關係。但我二舅跟我說，馬師傅出事的那個晚上，正好是農曆七月十五。而老周頭聽見的那個聲音說的“還差三十七個”，如果按年份算——從1987年到2024年，正好是三十七年。
今年，那片老廠房的地皮被一家開發商拿下，準備建住宅小區。上個月，我路過那裡，看見工地外圍著圍擋，裡面正在打地基。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忽然聽見圍擋裡面傳來“哐當、哐當、哐當”的聲音，很有節奏，很穩，一聽就是機器正常運轉的聲音。
我問旁邊的工人：“裡面還有機器在幹活？”
工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啊，裝置都撤了，現在就是人工打樁。”
我還想再問，那工人己經走開了。我站在那兒，又聽了一會兒，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彷彿就在耳邊。我忽然想起老周頭說的那句話——
“那地方邪性。不是一般的邪性。”
我轉身快步離開，沒敢回頭。走出很遠之後，那聲音才漸漸消失。可就在我準備過馬路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近，近得像是在我耳邊說的：
“還差一個。”
我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只有一陣冷風捲著塵土，打著旋兒從我腳邊掠過，吹向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站在三號車間裡，那臺蓋著帆布的機器正在運轉，帆布被衝頭帶得上下起伏。我想走過去看看，卻發現自己動不了。然後，帆布下面伸出一隻手，那隻手很瘦，骨節粗大，是常年做工人的手。那隻手慢慢掀開帆布，露出下面的人臉——
是馬師傅。他看著我，笑了笑，說：“你來接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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