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某棟廢棄老樓的地下室裡看到用紅漆寫的字,千萬別去讀它,更別拿手去碰,因為那些字不是寫給人看的,是寫來給地底下那位點名的。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是哈爾濱道外區一個開燒烤攤的老哥講的,他姓趙,人都叫他趙三。那是二零一九年剛開春的時候,外頭還颳著料峭的北風,他烤串的炭火燒得正旺,給幾個熟客散了煙,又開了瓶牛二,就在那油膩膩的摺疊桌旁邊開了腔。他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手欠去擦了地下室裡那行紅字,更後悔的是,他認出了那行字裡有個名字。
趙三說,那棟樓在道外區老工業區的深處,是八三年蓋起來的筒子樓,原本住的都是軸承廠的職工。樓體是那種典型的蘇式紅磚結構,牆皮早就斑駁了,窗戶上的玻璃缺了好幾塊,用塑膠布和木板釘著,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像是誰在裡面拍巴掌。那一片在零幾年的時候就列入了拆遷計劃,可不知道為什麼,別處的樓都推平了,就這棟三號樓,挖機到了門口就熄火,工人說機器沒毛病,就是打不著火,換了三臺挖機都這樣。後來請了個看風水的老先生,老先生圍著樓轉了三圈,連門都沒進,擺擺手走了,說這樓底下壓著東西,動不得。
可到了一八年年底,開發商等不及了,派了施工隊強行進場。趙三的發小李軍,當時就在這個施工隊裡當安全員。李軍比趙三小三歲,兩人從小在道外的衚衕裡光屁股長大的,李軍小時候膽兒就肥,敢摸電門,敢捅馬蜂窩,長大了更是天不怕地不怕。他給趙三打電話,說三哥,這樓邪性,夜裡值班的時候老聽見地下室有動靜,像是有人在拿指甲刮水泥地,吱啦吱啦的,可下去看了好幾次,什麼都沒有。
那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天擦黑得早,下午西點半就看不清人臉了。李軍非要拉著趙三去樓裡探險,說趁著還沒拆,進去拍點素材,發到快手上肯定能火。趙三本來不想去,他那天穿的是他媽給他新絮的棉襖,藏青色的面料,裡頭是實打實的棉花,沉得很,他不想蹭髒了。但架不住李軍磨嘰,又想著兩人從小到大的交情,就答應了。
兩人約在晚上七點,在樓後頭的垃圾堆旁邊碰頭。那地方離鐵路近,不時有綠皮火車轟隆隆地開過去,震得地面首顫。筒子樓總共六層,沒有電梯,樓梯間裡的燈泡早就讓人砸了,只有從破碎的窗戶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地上投下一格格的影子。趙三打著手電筒,光柱照在牆面上,能看到上面貼著的舊報紙,還有用粉筆寫的小廣告,通下水道,開鎖,搬家公司,字跡都褪色了,像是一具具貼在牆上的乾屍。
地下室入口在樓梯背面,是一扇鐵皮門,綠漆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皮,門把手上纏著生鏽的鐵絲。李軍從兜裡掏出老虎鉗,咔嚓一聲絞斷了鐵絲,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一股子混合著黴味、尿騷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的冷風撲面而來。那味道趙三說這輩子都忘不了,像是把鼻子湊到一口枯井邊上,井底下堆滿了爛菜葉子和死老鼠。
地下室比想象中深,臺階是水泥的,邊緣都磨圓了,扶手上粘著冰溜子。兩人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盪,嗒、嗒、嗒,像是有人在後面跟著。趙三往後照了照,光柱掃過的地方只有灰塵在飛舞。下到最後一級臺階,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廢棄的腳踏車棚和儲藏室,門都敞開著,裡頭堆著破傢俱、爛紙箱,還有成群的蟑螂受到驚擾,沙沙沙地西散奔逃。
走廊盡頭是個開闊的空間,原本是鍋爐房,現在鍋爐早就拆了,剩下個水泥臺子,臺子周圍的地面上結著一層白霜。趙三的手電筒光柱掃過去,在東南角的位置停住了。那裡的水泥地上,有一行紅字。
那字是用手寫上去的,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寫的,又像是寫字的人手抖得厲害。顏色是極鮮豔的紅色,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泛著暗啞的光澤,不像是油漆,油漆沒這麼潤,也不像硃砂,太豔了。那行字寫的是:“去數第七根柱子”。
趙三當時就覺得後脊樑骨發涼,因為這地下室的佈局他太熟了,小時候他爹就在這棟樓裡上班,他來過無數次。這鍋爐房裡有六根水泥柱子,用來支撐樓板的,哪來的第七根?李軍卻來了興致,他從包裡掏出數碼相機,咔嚓咔嚓地拍照,閃光燈在黑暗裡刺啦刺啦地亮。他說三哥,你看這字,好像是剛寫上去不久的,你看這邊緣,還沒幹透呢。
趙三湊近了看,果然,那紅色液體在水泥地面的縫隙裡還有流動的痕跡,像是某種活物,正順著地面的裂紋慢慢滲開。他下意識地把棉鞋往後退了半步,生怕踩到那些紅色的液體。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那行字的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灰塵半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行小字寫的是:“還差一個”。
趙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拉李軍的胳膊,說別拍了,走吧,這地方不對勁。李軍卻像是著了魔,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行紅字,嘴裡唸叨著,第七根,第七根在哪呢?他突然抬起頭,用手電筒照向鍋爐房的頂棚。那頂棚是水泥預製板搭的,黑黢黢的,積滿了灰塵和蜘蛛網。在光柱的照射下,趙三看見頂棚的角落裡,有一根傾斜的管道,從陰影裡伸出來,鏽跡斑斑的,像是一根倒掛的柱子。
“那就是第七根。”李軍的聲音有點變調,帶著一種詭異的興奮。
趙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根本不是什麼柱子,是一根廢棄的暖氣管,從二樓某個房間垂下來,斷口參差,像是一張猙獰的嘴。但李軍堅持說那就是第七根柱子,他非要走到那根管子正下方去看看。趙三攔不住他,只好跟著。
暖氣管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漬,水漬的形狀很奇怪,像是一個人蜷縮著躺過的痕跡。李軍蹲下去,用手指頭摸了摸地面,然後把手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趙三問他聞出啥了,李軍的臉在手電光裡顯得煞白,他說,是血腥味,新鮮的。
趙三說那一刻他真想掉頭就跑,但李軍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死緊,指甲都掐進肉裡了。李軍說三哥,你看這地上,還有字。趙三低頭一看,在那圈水漬的中央,有一個名字,是用紅色的液體寫成的,字跡娟秀,像是個女人寫的。那個名字是:李淑芬。
趙三說他認識這個人。李淑芬是這棟樓裡原來的住戶,八十年代的時候在這樓裡看傳達室,是個西十來歲的寡婦,性格怪僻,不愛跟人說話。九二年冬天,李淑芬失蹤了,據說是回老家了,但行李都沒帶,人就這麼沒了。當時廠子裡還報了警,找了幾天沒找到,也就不了了之。趙三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他小時候調皮,往李淑芬的爐子裡扔過鞭炮,被李淑芬追著罵了三條街。
可李軍說,他不認識什麼李淑芬,但他認識這字跡。這是他母親的字跡。李軍的母親早在他五歲那年就病死了,死於大出血,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支紅鋼筆。李軍說,他母親生前是廠裡的會計,寫得一手好字,他認得這筆畫,特別是這個“芬”字的最後一橫,總是拖得很長,像是一把刀。
兩人站在那圈水漬旁邊,誰也沒說話。地下室裡突然安靜得可怕,連火車經過的震動都聽不見了。趙三說他當時聽到了一種聲音,像是有人在用溼布擦地,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從走廊的深處傳來。他拿手電筒照過去,走廊盡頭漆黑一片,那聲音卻越來越近,伴隨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呼哧,呼哧,像是個得了哮喘的老人。
趙三再也受不了了,他拽著李軍就往外跑。跑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在手電筒晃過的瞬間,他看見那行紅字旁邊,多了兩個字。原本是“去數第七根柱子”,現在變成了“去數第七根柱子,趙三”。他的名字,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了那裡,字跡和前面的一模一樣,鮮紅刺目。
兩人連滾帶爬地衝出筒子樓,外面的冷風一吹,趙三才發現自己渾身的棉襖都溼透了,全是冷汗。李軍的狀態更差,他蹲在路邊乾嘔,吐出來的全是黃水。趙三拍他的背,問他怎麼樣,李軍抬起頭,眼睛通紅,他說三哥,我看到我媽了,就在那根管子旁邊,她穿著那件藍色的工作服,手裡拿著一個紅漆桶,衝我笑呢。
那天晚上之後,李軍就病了,發高燒,說胡話,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趙三去看他,他租住在工地旁邊的板房裡,屋裡一股子藥味。李軍躺在行軍床上,手腕上纏著繃帶,他說他不記得那天晚上怎麼回來的,只記得自己好像用什麼東西在地下室的地面上寫了字,寫了好多字,把他的名字寫了一遍又一遍。
趙三掀開他的繃帶一看,嚇得差點叫出聲。李軍的手腕內側,密密麻麻全是紅色的劃痕,像是用刀片刻的,但傷口不深,己經結痂了,那些痂組成了一行字:“還差一個”。
趙三說他當時就想到了地下室裡那行小字。他回家之後,一整宿沒睡著,閉上眼睛就是那行紅字,還有李軍手腕上的傷。第二天一早,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回去看看,要去把地上那行字擦掉,他總覺得,只要擦掉那行字,這事就能了結。
他買了兩瓶工業酒精,又拿了幾塊粗砂紙,還有一把鋼絲刷,下午三點天還亮著的時候,他一個人回到了那棟筒子樓。白天的樓看起來沒那麼嚇人,陽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跳舞。趙三順著樓梯下到地下室,鐵皮門虛掩著,像是有人在等著他。
鍋爐房裡靜悄悄的,那行紅字還在,“去數第七根柱子,趙三”,字跡比昨天更鮮豔了,像是剛被描過一遍。趙三蹲下去,把酒精倒在砂紙上,開始用力擦那行字。紅色的液體在酒精的作用下暈開了,像血一樣在水泥地上散開,但字跡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紅,最後竟然凸出了地面,像是一條條紅色的蟲子,在水泥地上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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