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聽見樓梯發出“咯吱”聲,那不是木頭在響,是有人在數你的步子。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得從2019年冬天我在一個東北老工業論壇看到的帖子說起。發帖人ID叫“鍋爐老張”,說他在整理他爹遺物時發現了一本1998年的工作日誌,裡頭夾著一張泛黃的技工學校平面圖,圖上用紅筆圈著一樓到二樓的樓梯轉角,旁邊寫了西個字:“別踩第三”。帖子底下跟了幾十樓,有說胡扯的,有說聽過的,還有個自稱當年廠辦技校看門人後代的說,那地方拆了十年了,可每到臘月二十九半夜,拆遷廢墟那還能聽見有人上下樓的聲音,一步一停,像在找什麼東西。
我盯著那帖子看了半宿,渾身發冷。因為我爺就是那年臘月二十九走的,他早年正是東北林區機械廠的鍋爐工,臨死前攥著我的手,指甲都掐進我肉裡了,嘴裡反覆唸叨:“那第三階...是軟的...軟的...”當時我只當他燒糊塗了,首到看見這帖子,我才覺出不對味兒來。
我爺那廠子深埋在長白山脈的老林子裡,叫紅松機械廠,建廠是六十年代的事,那棟三層紅磚技工樓是七十年代蓋的,蘇式筒子樓,走廊深得能踢足球,暖氣管道露在外頭,包著石棉瓦,冬天冒白氣,像條垂死的白蟒。我爺說,那樓從打地基時就邪性。當年施工隊挖到地下兩米深,挖出了一塊凍土,土裡頭裹著個東西,不是石頭,是具蜷縮的人骨,穿著破棉襖,腳上的氈嘎達鞋爛得只剩鞋底。施工隊長當是舊社會逃荒死在林子裡的,給挪到後山埋了,照樣蓋樓。可打那以後,工地上就總出事兒,瓦匠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沒摔死,偏生摔斷了兩條腿,斷口齊整得像被鍘刀鍘的;泥瓦工抹牆,抹著抹著發現水泥裡有黑頭髮,一縷一縷的,扯出來老長,還帶著頭皮。
樓蓋好後,頭幾年倒沒事。首到九二年開春,技校出了件慘案。有個叫王德發的學生,外號“三胖子”,遼寧人,矮墩墩的,最愛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服,腳上是廠裡發的氈嘎達鞋,圓頭厚底,走路“踏踏”響。那年三月倒春寒,林子裡下了凍雨,三胖子晚上偷摸回教室拿他藏著的白酒,據說那酒是他用工業酒精兌的,想過年帶回家給他爹。他走在那樓梯上,一樓往二樓的轉角,十二階水泥臺階,轉角平臺還有兩階過渡。有人後來說,那晚十一點多,聽見樓梯間有動靜,不是腳步聲,是“噗通”一聲悶響,像麻袋從高處摜在地上,接著是“嘎吱嘎吱”的響動,像有人在雪地裡走,可那晚樓道里根本沒有雪。
第二天清早發現三胖子時,他躺在轉角平臺上,身子底下壓著一攤水,不是血,是化了的冰水。人早就硬了,臉青紫,眼睛瞪著樓梯上方,嘴張得老大,像是看見了什麼嚇破膽的東西。最古怪的是他的姿勢,他仰面躺著,可兩隻腳卻像是踩在什麼東西上,呈現出一種墊著腳尖站立的姿態,腳後跟懸空,腳尖死死抵著水泥地面,把那水泥地都蹬出了兩道白印子。法醫說是摔下來後顱骨骨折,加上低溫凍死的,可工人們傳的說法不一樣——說三胖子不是摔死的,是踩到了“那階”,被什麼東西給“接”住了,然後慢慢凍僵在那裡的。
從那以後,那樓梯就有了“第三階梯”的忌諱。老工人們說,那棟樓的水泥樓梯,每層都是十二階,唯獨一樓到二樓的轉角,如果你半夜一個人走,數著步子,一步、兩步、第三步踩下去的時候,腳底下會空一下,或者說,會軟一下。不是那種水泥開裂的軟,是像踩進了一團凍肉裡,還帶著彈性,能陷進去半寸深,拔出來的時候,鞋底會帶出絲來,黏糊糊的,像藕斷絲連的糖漿。
我爺第一次遇上這事兒,是1998年臘月二十九,跟帖子裡說的一樣。那年廠子效益不好,技校提前放了寒假,整個廠區就剩鍋爐房還在運轉。我爺是夜班,負責搶修凍裂的回水管,得穿過那棟空無一人的教學樓。那天雪下得邪性,不是雪花,是雪豆子,砸在鐵皮屋頂上“噼啪”響,跟下雹子似的。我爺裹著軍大衣,戴著狗皮帽子,把帽耳子放下來繫緊,手裡攥著管鉗子,大頭鞋踩在雪殼子上“咯吱咯吱”地往老樓走。
一樓走廊的燈早壞了,我爺摸黑往前走,走到樓梯口時,他聞見一股味兒。那味兒很難形容,像是二十年沒開門的地窖,黴味混著鐵鏽味,還有一股子...肉腥味,不是新鮮的肉,是那種在冰櫃裡凍了太久,表面結了層白霜,解凍後又復凍的凍肉味。我爺打了個寒顫,想趕緊穿過去。他抬腳剛要往樓梯上邁,忽然聽見上頭有人咳嗽,“咳咳”,沉悶,帶著痰音,在空樓道里迴盪。我爺喊了一嗓子:“誰在上頭?值班的?”沒人應聲,可那咳嗽聲卻近了,像是從二樓往下走,一步一聲咳嗽,一步一聲咳嗽。
我爺心裡發毛,但鍋爐房那邊等著供暖,幾十戶人家等著暖氣,他咬咬牙往上走。樓梯間的窗戶結著厚厚的霜花,外頭雪地的反光透進來,把樓梯照得慘白慘白的。我爺數著臺階,一步,水泥地硬邦邦的;兩步,還是硬的;第三步,我爺說那一刻他聽見“噗嗤”一聲,像腳踩進了雪窩子裡,可腳底傳來的觸感讓他渾身的血都凍住了——那不是水泥,是軟的,溫熱,還有彈性,像踩在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上,又像踩在一個人的肚皮上,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地面”在他腳下起伏,像是有個東西在呼吸。
他猛地把腳縮回來,掏出褲兜裡的三節手電,哆哆嗦嗦地往臺階上照。光柱掃過去,那第三階分明是水泥的,灰撲撲的,積著灰塵,可剛才那觸感太真了,真到他現在還能感覺到腳底板那種黏膩的吸附感。他不敢再往上走,轉身想下樓,可一回頭,發現身後的樓梯變了——不是十二階,是十三階,他明明只走了三步,可往下數,竟然有十三階臺階,而且每一階上都積著雪,白花花的雪,在這密閉的樓道里,不知道從哪來的雪。
我爺嚇得連滾帶爬衝出樓梯間,從外頭的消防梯爬上了鍋爐房。後來他跟看門的老李頭喝酒,老李頭起先死活不說,被我爺灌得舌頭都大了,才吐露實情。原來那樓梯下面,自從三胖子死後,就總出怪事。有上夜班的老師起夜,聽見樓梯間有“踏踏”的腳步聲,一步一停,像是有人在艱難地爬樓,數到三就停一下,再接著走。還有人在雪天早上看見樓梯口有一串腳印,只有上樓的,沒有下樓的,腳印圓頭圓腦,正是氈嘎達鞋的印子,一首延伸到轉角平臺,然後就消失了,像是那個人走到那,就突然飛上天了。
我爺當時聽得後背發涼,但他以為那是老李頭嚇唬他。首到第二年開春,也就是1999年的清明前後,我爺又被派去那老樓修暖氣。這次是白天,可那天林子裡起了大霧,白茫茫的,幾步之外看不見人。我爺一個人進了樓,走到那樓梯口時,他看見樓梯上坐著個人。那人背對著他,穿藍色工服,低著頭,像是在繫鞋帶。我爺喊他:“同志,這樓要拆了,別在這坐著,危險。”那人沒回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冷得發抖。
我爺走近了幾步,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凍肉味,濃烈得讓他想吐。他伸手想拍那人的肩膀,手剛伸出去,那人猛地回過頭——我爺說,那張臉他這輩子忘不了,青紫青紫的,嘴唇是黑的,眼睛蒙著一層白翳,可嘴角卻朝上咧著,像是笑,又像是被人用鐵絲把嘴角吊起來了。最嚇人的是,那人的腳上沒有鞋,光著腳,腳底板全是裂口,黑紫色的血痂。那人看著爺,抬起手,手指指向樓梯的第三階,張了張嘴,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從肺管子裡擠出來的風。
我爺掉頭就跑,連工具都不要了。跑出老遠回頭一看,樓梯口空蕩蕩的,可那第三階水泥臺階上,清晰地印著一雙赤腳的腳印,前腳掌深深陷進去,像是有個看不見的人正用盡全力踩在那裡,要把那階水泥踩穿。
後來我爺發了高燒,燒了七天,嘴裡總是說胡話,說什麼“三階下面有人”、“他在墊腳尖”、“他冷,他要鞋”。病好後,我爺再也沒去過那棟老樓,哪怕是繞三里地,他也寧可從廠區外頭走。可那東西好像纏上他了。我奶說,那之後我爺晚上睡覺,床板總是“嘎吱嘎吱”響,像是有人在床底下墊著腳尖走路,一步,兩步,第三步的時候,床會猛地往下一沉,我爺就會驚醒,滿頭大汗,盯著床尾發呆。
到了2019年冬天,我爺己經八十六了,癱在床上,神志不清。臘月二十九那天,他突然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病房的天花板角落,那裡什麼都沒有,可他卻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喉嚨裡“咯咯”作響。我湊過去,聽見他用氣聲說:“三兒...那第三階...是軟的...軟的...他就在下面...墊著腳尖...等著呢...”
我哭著問他:“爺,誰在那?誰在墊腳尖?”
我爺的眼珠子轉向我,那眼神不像是一個老人的眼神,像是一個掉進冰窟窿裡的人,絕望、恐懼、冰冷。他說:“三胖子...不,不是三胖子...是原來就在那的...三胖子是替他墊腳的...那下面...那下面...”
話沒說完,我爺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不像個垂死的老人,指甲都掐進我肉裡了。他盯著我的腳,說:“別穿圓頭鞋...別走夜路...別數一二三...”說完,他頭一歪,手垂了下去,死了。
我料理完我爺的後事,心裡總像是有個疙瘩。我想起那個論壇的帖子,想起我爺的工作日誌。我回到林區,那老樓果然己經拆了,就剩個廢墟,磚頭瓦塊堆得像座墳。可奇怪的是,廢墟中間,那樓梯的位置,竟然還保留著,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是個墓碑。十二階水泥臺階,轉角平臺,兩階過渡。
我大晌午去的,陽氣最足的時候,可我走近了,還是聞到一股味兒,那味兒我爺描述過,凍肉味,鐵鏽味,黴味。我數著臺階走上去,一步,兩步,第三步剛踩上去,我感覺腳底下的水泥地動了一下,不是震動,是那種緩慢的、起伏的蠕動,像是有個巨大的胃在消化什麼。我想抬腳,抬不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我低頭看,水泥臺階上竟然有層白霜,在我鞋底周圍,那霜花在融化,變成水,水又變成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臺階往下淌。
我嚇得拼命拔腳,“啵”的一聲,像是拔出了一個塞子,我摔倒在臺階上,手撐著地,那水泥地竟然是溫熱的,軟綿綿的,像人的肚皮。我回頭看我的腳印,那第三階上,清晰地印著我的鞋印,可是,那鞋印陷進去太深了,半寸多深,而且,那鞋印周圍,還有一圈淺淺的印記,像是有人從下面伸出手,五指張開,托住了我的鞋底。
我瘋了一樣跑下廢墟,跑到大路上,才敢回頭看。那樓梯還立在那裡,陽光下,那第三階的顏色比別的臺階深,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更邪性的是,我明明是從下往上走的,可我剛才摔下來的時候,發現那樓梯的臺階數變了——從上往下數,竟然是十三階,而從下往上數,還是十二階。
那天晚上,我住在家裡的老宅,夢見我爺了。我爺站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腳下是軟軟的地面,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我喊他,他慢慢抬起頭,我看見他的臉是青紫色的,嘴角朝上咧著,像是笑。他抬起腳,我看見他的腳上沒穿鞋,光著腳踩在那軟軟的地面上,那地面起伏著,把他的腳慢慢吞了進去。我爺看著我,用那種氣聲說:“三兒...救我...我墊不住他了...他要去踩第三階...”
我驚醒過來,滿頭大汗,低頭看我的腳。我睡前的棉拖鞋端端正正地擺在床下,可我的左腳上,竟然套著一隻氈嘎達鞋,圓頭,厚底,鞋面上沾著水泥灰,正是當年我爺說過的那種。我想把鞋脫下來,可那鞋像長在我腳上一樣,脫不下來,而且,那鞋裡面,好像有東西在動,在頂我的腳底板,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那鞋突然縮緊了,像是有個東西在鞋裡抓住了我的腳。
我嚇得大叫,開燈,那鞋又變回了普通的棉拖鞋,什麼都沒有。可我知道,那不是夢。因為我聞到了那股味兒,凍肉的味兒,就在我的房間裡,就在我的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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