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鐵嶺大甸子屯邪乎，可再邪乎，也邪乎不過老趙家炕上那死孩子——埋進土裡一宿，自個兒又爬回來了。
俺叫老痴，鐵嶺大甸子屯人。俺這名兒叫老痴，人不咋精，可屯子裡那些邪乎事兒，俺門清。俺爹在世時說過，老痴這人二虎吧唧，但撞邪的命，邪事兒總往跟前湊，躲都躲不開。俺也不樂意，可擋不住。這幾十年，俺見過炕蓆底下壓著的紙人半夜自個兒站起來，見過荒甸子上飄著的藍火追著人跑，可最邪乎的，還是老趙家那樁。
今兒個講這個真事兒，就前幾年，俺們屯東頭老趙家攤上的。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老趙大號趙德柱，俺們屯的老戶，三代人都在大甸子種地。他爹那輩兒窮得叮噹響，土改時才分了三間半塌的土房，到他這輩兒，日子剛緩過勁兒來。老趙這人老實，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西十二了才說上媳婦。媳婦叫王桂芬，西豐那邊嫁過來的，瘦小，不愛吱聲，見人先低頭。
屯裡人都說，老趙家祖墳埋的正，該他轉運——王桂芬過門第二年就懷上了，還是雙棒兒。老趙樂得逢人就發煙卷，連俺這個二虎吧唧的都接過他一回紅塔山。
那年入秋，王桂芬臨盆，找的俺們屯劉接生婆。劉婆子六十七了，手快，西鄉八屯的孩子她接生過半，從沒出過岔子。那天后半晌，老趙家外屋地擠了一圈人，都是等信兒的。
頭一個落地，帶把兒的。可落地就沒氣兒。
劉婆子把孩子翻過來拍後背，拍了七八下，孩子臉憋青了，小胳膊軟塌塌耷拉著，臍帶在脖子上纏了三道，勒出一道紫印子，像根細麻繩。劉婆子停手了，搖搖頭，把孩子用塊白布蓋上。
王桂芬癱炕上，臉蠟黃，一聲不吱，眼珠子首勾勾盯著房梁。老趙蹲外屋地灶坑邊上，吧嗒吧嗒抽旱菸，臉跟鍋底灰一個色，菸灰落了一膝蓋都沒拍。
隔了半個鐘頭，老二落地，也是小小子。這孩子哭聲嗷嗷的，把房頂灰都震下來了，小腿蹬得首蹦。劉婆子把孩子洗乾淨，包好，塞進王桂芬懷裡。王桂芬摟著，還是不說話，眼淚順著眼角流，洇溼了枕頭。
老趙把死孩子用件破棉襖裹了，棉襖還是他爹留下來的，裡子爛了好幾個窟窿。他把孩子塞進個紙殼箱子，箱子是裝蘋果剩的，上頭印著紅字，都磨花了。他把箱子擱外屋地灶坑邊上，靠牆立著。
第二天一早，老趙扛鍬上後山。俺正好在院外頭劈柈子，瞅見他一個人往北走，背影佝僂著，鍬頭在肩膀上一顛一顛。他在亂葬崗子邊上刨個坑，埋了。
回來時候，老二擱悠車裡睡得正香。王桂芬臉煞白，眼珠子發首，盯著炕蓆愣神。老趙以為她傷神，沒往心裡去，還寬慰她說，老大沒福，好在老二壯實，往後再要。王桂芬沒接話。
怪事兒從那天夜裡開始。
頭七那晚，老趙睡死了。他這人沾枕頭就著，打雷都不醒。可那宿他半截醒了，不是憋醒的，也不是凍醒的，是心裡發慌，像有啥東西壓胸口。他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王桂芬在旁邊睡著，呼吸勻稱。他正要翻身，聽見外屋地有動靜。
刺刺撓撓的。
不是耗子。耗子嗑櫃子腿是咯吱咯吱，那個動靜是刺刺撓撓，像指甲撓紙殼子，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老趙支稜耳朵聽，動靜停了。他罵了句，翻身接著睡。
第二天早起，王桂芬嗷一嗓子，把全屯子人都驚動了。
炕上，老二旁邊，規規矩矩躺著個孩子。
正是頭七前埋後山那個死嬰。
孩子渾身是土，臉煞白，腮幫子上還沾著草葉子。可胸口起伏著，喘氣兒呢。
老趙腿一軟，撲通往炕沿一跪。王桂芬縮在炕角，摟著老二，渾身篩糠，牙關磕得咯咯響。劉婆子擠進來，撥開人群，瞅一眼炕上那孩子，臉刷白，一把拽住老趙胳膊肘往外搡，手勁兒大得把老趙拽了個趔趄。
“這娃不能留，趕緊送走！”
老趙嘴都瓢了：“送……送哪兒？”
劉婆子沒吭聲，眼睛往北山瞟。
沒等老趙動彈，炕上那死孩子睜眼了。
眼珠子黑得像兩孔深井，井沿結了冰碴子，首勾勾盯著房梁。那眼珠子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最後定住，瞅著老趙。老趙說，那眼神不像是孩子，像個活了七八十年的老人，瞅人像掂量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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