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不出人形了，可胳膊腿齊全——小胳膊細得像秫秸，皮都縮了，貼在骨頭上。手指頭剩三根，兩根不知哪兒去了，斷茬齊整，像被鉸掉的。旁邊散落幾撮黑毛，硬撅撅的，一寸來長，不是胎毛，胎毛軟，這毛髮硬，像野牲口脊樑上的鬃。
老趙當場就吐了，把早上苞米碴子粥全倒樹根底下，吐完乾嘔，嘔得首不起腰。德林臉也白了，手哆嗦著，把麻袋嘴一系，拎著就走。
麻袋拎回家，扔院當央。李瞎頭子來瞅一眼，擺擺手。
“燒了。這東西不燒，它還回來。”
那宿，老趙在院當央架火。劈柴垛了兩層，澆上半桶柴油，麻袋擱頂上。火苗子躥起老高，噼裡啪啦炸火星子，一股焦臭味躥滿屯子。
俺家在屯東頭，離老趙家隔著三條街，那味兒都飄過來了。像燒膠皮，又像燒生皮子，嗆得人腦仁疼，嗓子眼發緊。俺爹把窗戶關上，味兒還往裡鑽，被子上都沾了那股焦臭，三天沒散。
王桂芬擱屋裡，坐在炕沿，瞅著炕上那個死孩子——老趙給起名趙大。
火光亮起來的時候，趙大突然咧嘴笑了。
不是嬰兒無意識的咧嘴，是嘴角往上牽，牽到耳根，露出沒長牙的粉紅牙床。他笑得渾身首抖，肩膀一聳一聳，像有人胳肢他，可他眼裡沒笑，眼珠子還是黑漆漆的，盯著房梁。
王桂芬沒喊，也沒跑。她就那麼坐著，瞅著趙大笑。後來老趙說，她那時候嘴角也往上牽，跟趙大一個樣。
第二天一早，趙大死了。
身子僵得硬邦邦，臉煞白，腮幫子塌下去，跟埋那天一個樣。老趙把孩子用那塊白布蓋上，沒敢再瞅第二眼。
老二也不哭了。躺悠車裡，眼珠子能跟人走，餵奶也嚥了。王桂芬喂他，他咕咚咕咚吃，吃飽了就睡，跟正常孩子沒兩樣。老趙以為事兒過去了。
沒出三天，王桂芬瘋了。
她半夜不睡，坐炕沿，對著空牆說話。老趙問她跟誰說話，她說跟那個老太太。老趙問哪個老太太，她說就那個，站院門口瞅她的那個。
老趙後脊樑溝發涼。他從來沒見過院門口有啥老太太。他跑院門口瞅，除了光禿禿的苞米樓子和半截土牆，啥也沒有。他問屯鄰，問了一圈，都說沒見過啥老太太。
王桂芬越來越邪乎。
白天睡覺，晚上精神，總往後山跑。老趙攔不住，有一回悄悄跟著，瞅她跪在老榆樹底下，嘴一張一合，像跟人嘮嗑。他走近幾步，王桂芬回頭，臉慘白，眼珠子亮得嚇人，笑呵呵說：“那老太太說了，老二命硬，續給趙大了。趙大在後山過得挺好，讓咱別惦記。”
老趙當時腿就軟了。
“老二呢？”他問。
王桂芬沒回答，只是笑。笑得跟趙大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老趙連夜搬走了。房子賣給了屯西頭老孫家，三間半土房加院外兩畝菜地，一共要了八千塊，賤賣了。老孫以為撿了便宜，喜滋滋搬進去。
住了不到仨月，又搬出來了。
老孫說，半夜總聽見外屋地嘚嘚嘚，像有人拄棍兒。起來瞅啥也沒有，躺下又響，折騰到後半夜才消停。有一回他媳婦起夜，沒點燈，摸著黑去外屋地，瞅見灶坑邊蹲個黑影，回頭瞅她一眼。
第二天她就起不來炕了。不是病，就是渾身沒勁兒，眼皮都抬不動。老孫請大夫來看，大夫查不出毛病，開了兩瓶鈣片走了。
後來老孫找人把灶坑拆了，重新盤的炕。可那黑影還在，隔三差五就蹲那兒。
老孫也搬了，房子空下來。
那房子空下來以後，總有人半夜路過，瞅見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燭火，像有人住。可大白天的推門進去，屋裡空蕩蕩，炕蓆都捲走了，灶坑冰涼。有一回劉婆子膽大，自個兒推門進去，屋裡啥也沒有，她轉身要走，餘光瞥見炕梢蹲個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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