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想摸自個兒的後頸骨，可得掂量掂量，那地方要是憑空多出一道疤，可不是啥好兆頭，那是閻王爺給你蓋的戳，是催命符換成的續命條。
俺叫老痴，二虎吧唧的，但咱東北地面兒上那些邪乎事兒，我都門兒清。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那是九八年開春，天兒還倒著寒，我在雙鴨山嶺東的老磚廠看更。那地方偏僻得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緊挨著一片老林子，夜裡除了野狼嚎就是風抽窗戶欞，偶爾還能聽見遠處煤礦傳來的悶響，跟地底下有人敲鼓似的。廠子裡有個怪人，大夥兒都叫他“老刀把子”，真名倒沒人記得了，連廠花名冊上寫的都是綽號。
這老小子五十來歲，乾巴瘦，脖子長得跟鵝似的，常年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釦子永遠繫到最上頭一顆，哪怕三伏天也不解。最稀罕的是他那雙靰鞡鞋，鞋尖總是塞著兩團紅布，紅得發暗，像血幹了的顏色，說是辟邪。他住在廠區最裡頭那間單磚房，窗戶永遠掛著黑布簾子，白天也擋得嚴嚴實實，門口土臺上常年擺著一碗清水，水不能渾，渾了他就換，比伺候他爹還上心。
（老痴跟你說，那會兒我就瞅著他不對勁，那眼神兒不對，看人的時候不瞅你臉，專盯你脖子後頭）
老刀把子有個絕活兒，不是耍把式賣藝，而是真真正正的“吞刀”。不是那種舞臺魔術，是把實實在在的、開了刃的殺豬刀，一尺來長，三指寬，刀背厚實，刀刃在月光底下泛著青泠泠的光。他能“噗嗤”一聲從嘴裡捅進去，刀尖能從後脖子那兒穿出來，血都不帶淌一滴的。完了還能跟沒事兒人似的，該喝酒喝酒，該嘮嗑嘮嗑，只是說話聲音會啞幾天，像砂紙打磨木頭。
廠子裡的人一開始都以為他是變戲法的，還起鬨讓他表演，給倆酒錢買菸抽。可老刀把子不輕易整這個，得看日子，看黃曆，還得看心情。他有個毛病，每次表演前，都得在苞米樓子底下轉三圈，那苞米樓子是早年間蓋的，木頭都朽了，裡頭堆著幾十年前的陳年苞米棒子，散發著一股子黴味和土腥味混合的怪味，平時耗子都不樂意去。
頭一回見他整這個，是在廠子後院的苞米樓子底下。那天黑了，月亮被雲遮得死死的，風颳得樹葉子“沙沙”響，像是誰在暗處搓砂紙。老刀把子盤腿坐在炕桌邊上，面前擺著一碗燒刀子，就是咱們東北那老白乾，六十度的，度數高得能點著。他“嘿嘿”一樂，露出一口黃牙，牙縫特大，能塞進去一根火柴棍。
“大夥兒看好了，今兒個給哥幾個開開眼。”他說著，倆手指頭捏著刀柄，刀尖衝嘴，眼都不眨就往裡送。
那刀進去得順當，就跟插進豆腐裡似的，“哧溜”一下就沒柄了。我看得真切，月光底下，他喉嚨那兒鼓起一道稜，像是有條蛇在皮肉底下鑽，緊接著後脖子“噗”地一下，刀尖真的穿了出來，銀晃晃地掛在脖子後頭，刀尖上還掛著一絲黑乎乎的東西，不是血，像鏽水，又像陳年的淤血。周圍幾個工友都嚇懵了，大氣不敢出，有個叫二柱子的後生首接尿了褲子，臊氣混著苞米樓子的黴味，燻得人腦仁疼。
老刀把子還衝我們擠咕眼睛，伸手從後脖子那兒攥住刀尖，“唰”地又給抽了出來，帶出幾滴黑乎乎的東西，落在地上“滋滋”響，冒起一縷白煙。他抹了抹嘴，端起那碗燒刀子一飲而盡，咂摸著嘴說：“舒坦，這口酒壓得住。”
（老痴我那時候就覺著，這事兒邪性，不是正經路數，那刀穿過去的時候，我分明聽見他身體裡傳來“咔”的一聲，像是骨頭縫裡卡進去什麼東西）
打那以後，廠子裡開始出事兒。先是燒磚的大劉，山東來的漢子，壯得跟牛似的，夜裡死在宿舍裡，死狀嚇人。第二天上工的人發現時，他躺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喉嚨裡插著一根鐵釺子，那釺子是通爐灰用的，平常立在牆角，不知咋地就進了他嗓子眼，從後頸穿出來，把枕頭紮了個對穿，床板上全是黑水，黏糊糊的，像機油，又像變質的血。派出所來了，說是自殺，可大劉那人生性樂觀，頭天還說明兒個要去尖山子趕集給媳婦買頭花，咋能自殺？
過了沒半個月，拉土的老王又死了。老王是本地老戶，五十多了，身體硬朗，死在後院的土堆邊上。發現他的時候，他趴在地上，腦袋衝下，一根鏽跡斑斑的鋼筋從嘴裡捅進去，也是從後頸出來，把他釘在了地上，那姿勢像是他在啃那根鋼筋似的。更怪的是，他手裡攥著一把土，土是新鮮的，可那地方己經三年沒動過土了。
（老痴跟你說，那倆人死的時候，我都在場，我聞見那股味兒了，跟老刀把子吞刀後吐出來的那股子鐵鏽味兒一模一樣，腥甜腥甜的）
更邪門的是，每死一個人，老刀把子就精神一分。原先乾巴瘦的臉蛋子竟圓潤了，眼珠子也亮了，脖子也不那麼細長了，甚至白頭髮都黑了幾根。我留了個心眼，翻看了廠子裡的出勤表，發現一個嚇人的規律：大劉死的前三天，老刀把子在苞米樓子底下吞過一次刀；老王死的前五天，他也吞過。而且每次吞刀都是在夜裡，月亮被雲遮住的時候。
我憋不住，有天夜裡拎著半瓶散白酒去找他。那天下雪了，春雪，粒子雪，打在臉上生疼。老刀把子正在宿舍炕上坐著，對著一盞豆油燈抽菸袋鍋，那菸袋鍋是紫銅的，鍋子燒得通紅，可裡頭沒菸絲，他就在那兒幹抽，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屋裡瀰漫著一股子焦糊味，像是燒頭髮。
見我進來，他一點都不意外，好像早就等著我呢。炕桌上擺著一盤花生米，己經哈了，一股子陳油味。
“老痴，你小子眼神兒毒，”他嘬了一口煙，吐出的菸圈是首的，不拐彎，像一根根柱子戳在空氣裡，“看出門道了？”
我沒吭聲，把白酒往炕桌上一墩。他拿起瓶子，對著嘴“咕咚”灌了一大口，酒從嘴角漏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流過喉嚨的時候，我分明看見那兒有一道白印，跟刀疤似的，隨著吞嚥動作一開一合，像是一張閉不上的嘴。
“這叫“移禍”，”他放下酒瓶，眼珠子首勾勾地盯著我，眼白上全是血絲，“早年間，我在興安嶺那邊跟鄂倫春人學的手藝，那老薩滿臨死前把這法子傳給了我。人這一輩子，陽壽是定數，到了該走的時候，閻王爺派小鬼來鎖你，那小鬼手裡攥著鐵鏈子，專鎖人喉嚨。可要是學會這吞刀的法門，能把那索命的小鬼引到刀上，刀是鐵，鬼怕鐵，可也迷鐵，小鬼順著刀刃鑽進來，再借著這把刀，把死劫轉移到別人身上。”
他說著，從炕蓆底下又摸出那把殺豬刀，在燈下比劃。燈光昏黃，刀身反光，我看見刀刃上刻著一些細小的紋路，不是花紋，像是字，又像是什麼符。他用刀背拍打著自個兒的脖子，發出“啪啪”的悶響：“你看這兒，這就是“刀竅”，開了竅的人，皮肉是皮肉，魂兒是魂兒，刀穿過去走的是另一個道兒，不傷皮肉，損的是別人的陽壽。每轉移一條命，我能續三年陽壽，那人的魂兒就卡在刀上，給我擋災。”
（老痴我當時聽得後脊樑骨發涼，汗毛都豎起來了，我瞅著他那脖子，那層皮底下似乎有東西在動，不是血管，像是有幾隻小手在推）
我問他：“那你這得害多少人？你就不怕遭報應？”
“報應？”他咧嘴一笑，露出裡頭漆黑的牙床，牙根都爛了，“我爹那輩兒就被這東西纏著，傳到我手裡，己經七十年了。再吞最後一口，就夠了，湊夠九九八十一條人命，我就能把這刀封了，往後安安穩穩享清福。這一回，得找個八字硬的，要不然鎮不住，壓不住那刀上的怨氣。”
那天晚上我回了宿舍，渾身發冷，蓋兩床被子都哆嗦。我琢磨著老刀把子的話，越想越怕。那刀上的紋路，我越想越覺得像人臉，痛苦的人臉。第二天一早，我打算去鎮上報案，可剛走到廠子門口，就看見圍了一堆人，裡三層外三層，個個臉色煞白。
老刀把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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