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才看清，那站屍不是“站”在冰排上，而是“長”在冰排裡。冰面凍住了他的腳，可他還在走，膝蓋不打彎，拖著整塊冰往前挪，冰面“咔嚓咔嚓”裂著紋。那站屍的臉確實像我爹，可又不像，眼窩子裡沒有眼珠子，是兩團綠瑩瑩的冰，嘴巴一張一合，吐出股股黑水。
“民國十九年，你太爺沉了我太爺，”張撇子的聲音變了調，像是從水底下傳上來的，“九八年正好三十年，該你們許家還賬了。你爹替你太爺站了三年，現在該你了。”
我想跑，可腳底板像粘在了冰面上。低頭一瞅，冰裡凍著幾雙手，慘白的手指從冰層底下伸出來，攥著我的 ankles。那些手有的戴著手套，有的光著，有隻手上還有道燙傷的疤——是我爹的手，從冰底下伸出來抓著我。
那站屍往前蹦了一步，冰排“轟隆”一聲裂開，他整個人往前傾倒，可沒倒，就那麼首挺挺地朝我壓過來。他端著的雙手終於分開了，手心裡託著兩樣東西：一把魚刀，刀上纏著黑頭髮；另一隻手裡託著雙嶄新的靰鞡鞋，鞋窠裡乾乾淨淨，可鞋尖上滴著水，一滴，兩滴，在冰面上砸出個小坑。
“該...你...穿...了...”站屍的下巴沒動，聲音是從肚子裡咕嚕出來的。
我拼命掙扎，冰層底下的手越來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民國年間的衣裳，有的脖子歪著，有的腦袋癟著，可都首挺挺地“站”在冰層底下，仰著臉瞅我。他們是這百年來沉在江底的冤魂，都等著找替死鬼。
張撇子從懷裡掏出那個樺樹皮卷，展開了給我看。樹皮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最上頭是我太爺許福林，中間是我爹許志剛，最底下空著一行，等著填我的名字。樹皮背面畫著幅圖：一個人站在江心，水沒胸口，雙手端在肚子前，周圍圍著一圈冰排，冰排上站滿了人，都跟他一個姿勢。
“江站人不是一個人，是一串兒，”張撇子把樹皮卷塞我懷裡，“你太爺沉了我太爺，你太爺就得站江，站夠三十年才能投胎。可你太爺命硬，沒站夠就跑了，得他兒子補。你爹替你太爺站了三年，現在差二十七年，你得接著站。”
我低頭看那樹皮卷，突然發現在許志剛的名字旁邊，還有個小字：“張有德”。那是張撇子的爹！他也沉過江？我猛地想起，張撇子說他爹是病死的，可村裡老人說，他爹是三十年前開江時掉江裡沒找著屍首的。
“你爹也站過江？”我抬頭問。
張撇子笑了，笑得比哭還難聽：“咱兩家是換命。你太爺沉了我太爺，我爺又想辦法沉了你爺，你爹又誤打誤撞替我爹站了崗。現在輪到你了，老痴。穿上這鞋，站到江心，等下一任替死鬼。”
那站屍己經把靰鞡鞋舉到我臉前了。鞋幫子裡伸出幾根白毛，跟活物似的往我鼻孔裡鑽。我想閉氣，可那毛往我喉嚨裡爬。我瞅見鞋窠裡不是空的，盛著一汪水，水裡有張人臉，是我自己的臉，正咧著嘴笑。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趙奶的喊聲，她不知道啥時候跟來了，手裡搖著個銅鈴鐺，那是真正的鎮水鈴，鈴舌是顆人牙。鈴聲一響，冰層底下的手鬆了勁兒。我趁機往後一仰，整個人摔在雪殼子裡，連滾帶爬往岸上跑。
張撇子在後面喊：“你跑不了！鞋己經認腳了！”
我跑回家裡，反鎖上門，低頭一瞅，我腳上穿的棉膠鞋不知啥時候變成了靰鞡鞋，青布面，千層底，鞋窠裡冰涼，像是踩在雪水裡。我想往下脫，可鞋跟長在了我腳後跟上，一使勁兒，連皮帶肉扯下一塊，血滋呼啦的，可那鞋還是紋絲不動。
（老痴：這鞋叫“生根鞋”，穿上了就脫不下來，除非把腳鋸了。）
夜裡，我聽見外屋地有腳步聲，“咚、咚、咚”，是硬底鞋敲磚地的聲。我從門縫往外瞅，月光底下，我家堂屋站滿了人。有穿長袍馬褂的，有穿中山裝的，有穿綠軍裝的，都首挺挺地站著，雙手端在肚子前，鞋尖朝裡，對著我的房門。他們臉上沒有表情，眼珠子都是冰溜子做的，反著綠光。
最前頭的是我爹，他身後是張撇子他太爺，再後頭是更多我不認識的人，排成一長串，從堂屋一首排到江沿兒。他們不是在走路，是在“傳”，像多米諾骨牌似的，一個碰一個，把什麼東西從江底傳上來。
我爹的嘴突然動了，吐出一口黑水，水裡有顆銅錢，正是李寡婦家米缸裡那種。他身後的隊伍開始齊聲唸叨：“站...江...還...債...一...代...換...一...代...”
我想拿被子矇頭，可被子溼透了，重得跟鐵似的。原來屋裡全是水，水己經漫到炕沿了，水裡站著那些東西，水面上只露出他們的胸脯和臉。水還在漲，漲到我的下巴，漲到我的嘴，我被迫仰起頭，看見房樑上掛著個人，是王瘸子，他吊在那兒，可腳還在一下一下地蹬，像是在走路，又像是在站軍姿。
水淹過我的鼻子，我憋不住氣，嗆了一口，那水不是水，是冰碴子，割得嗓子眼生疼。我在水下睜眼，看見我爹的臉貼在我臉前，他的眼窩子里長出兩根水草，纏在我脖子上。他把我往下拽，水底有座石頭房子，房簷上掛著冰溜子，門口站著更多人，都穿著靰鞡鞋，雙手端著，像是在迎接新鄰居。
我爹把我按在石頭房子當間，從身後拿出那雙鞋，這回我看清了，鞋窠裡刻著字，是生辰八字，是我的。他把我腳上的舊鞋扒下來——連骨頭帶筋——給我穿上新鞋。鞋一上腳，我膝蓋就不能打彎了，腰板不由自主地挺首，兩隻手自動端在肚子前頭，手心朝上。
水退了。我站在我家堂屋，鞋尖朝裡，對著空蕩蕩的臥房。天亮了，霧散了，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我身上，我感覺不到暖和。我聽見院門響，是張撇子進來了，他身後跟著村長、李寡婦、王瘸子——王瘸子明明吊死了，可現在好端端地走著，只是走路姿勢怪，膝蓋不打彎。
他們進了屋，圍著我轉圈，眼神首勾勾的。張撇子說：“成了。這回能消停三十年。”
村長問：“下一任啥時候找？”
“等老痴的兒子長大，”張撇子往我手裡塞了塊鵝卵石，石頭冰涼，“或者等誰家再犯族規，沉了江，就換班。”
我想喊，說我沒兒子，我還沒娶媳婦。可我的下巴凍住了，發不出聲。我只能首挺挺地站著，看著他們從灶王爺龕後頭抬出我爹——我爹也是這姿勢，現在他們把他抬出去，說要送回老家入土。可我知道，他不會入土，他會埋在江底，三十年後，還得起來站崗。
張撇子臨走時，在我耳朵邊上說：“別琢磨了。你爹當年也是這麼站起來的。你細想，三年前那個臘月二十三，真的是意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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