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鬼谷】鬼故事合集》第517章 《濱洲線沒有下客的站》(2)

作者:吳漛·15小時前

這回我看清了。那車是舊的,不僅是舊,是腐爛。鐵皮上全是褐色的鏽跡,像乾涸的血。車窗裡的霜花厚得離譜,但每一扇窗戶後頭,都貼著一張青白色的臉。它們的臉擠在玻璃上,把鼻子都壓扁了,眼珠子還是那種全白的樣子,但所有的黑線,都在轉動,齊刷刷地轉向了我們所在的鐵皮房。

栓柱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比冰塊還涼。我聽見他在哆嗦:“老痴...你瞅...你瞅車尾...”

我扭頭看。列車的末節,不是平板車,而是一節封閉的鐵皮車廂,車廂門上,用白漆畫著一個大大的“13”。那車廂沒有窗戶,但鐵皮上有一塊補丁,補丁在動,一鼓一鼓的,像是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呼吸。突然,那塊補丁裂開了,不是裂開,是裡頭有隻手在往外推。那手也是青白色的,手指頭僵硬,指甲蓋是紫黑色的,慢慢地,把鐵皮頂出一個凸痕。

車停了。就在扳道房門口,停了下來。沒有剎車聲,就是那麼突兀地、死死地釘在了鐵軌上。

然後,車門開了。是那種老式的手動摺疊門,吱呀一聲,在雪夜裡響得瘮人。裡頭黑漆漆的,沒有燈,但有一種吸力,我能感覺到風在往裡頭灌,帶著一股子陳年的黴味和血腥氣。栓柱像是魔怔了,抬腿就要往外走,我死命拽他,可他那勁兒大得嚇人,眼珠子首勾勾地盯著那節13號車廂,嘴裡唸叨著:“爹...我瞅見我爹了...他在裡頭招手呢...”

我順著他目光瞅去,那黑漆漆的車門口,確實站著個人影,穿著舊軍裝,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但露出的下半張臉,青白青白的,嘴角咧到耳根子,衝著我們笑。那人的手裡,捧著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缸子裡頭,冒著熱氣,像是剛倒的燒刀子。

栓柱掙脫了我,一步就跨出了門。我追出去,雪己經沒了膝蓋,拔不動腿。栓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列車那兒走,嘴裡唱著歌,是那種老掉牙的日軍軍歌,調子跑得離譜,在風裡斷斷續續。我喊他,嗓子都喊劈了,他就像沒聽見。

眼瞅著他要上車了,我突然想起來吳主任說過的話,那些人要找替班的,湊齊了才能走。我掏出兜裡揣的燒刀子,一瓶子砸在鐵軌上,瓶子碎了,酒灑了一地,我掏出打火機就點。火蹭地起來了,在雪地裡燒出一片詭異的藍光。栓柱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回頭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清醒。

就這一瞬間,那列車的汽笛響了。不是嗚——,是那種尖銳的、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的嘶鳴。栓柱像是被啥東西踹了一腳,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摔在雪窩裡。那列車門砰地關上,然後開始移動,不是往前,是往後,倒著往隧道里退,速度越來越快,車輪子和鐵軌摩擦,濺出一大片火星子,在雪夜裡像一條條火蛇。

等那車退進隧道,沒了蹤影,風才又開始刮,雪片子重新落下來。我和栓柱癱在雪地裡,喘得像拉風箱。栓柱的棉褲腿溼了一大片,不是雪水,是尿,他嚇尿了。

第二天,栓柱就辭職了,連工資都沒結,說是要南下,去廣州找他姨。我送他到博克圖火車站,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臨上車前,他把那個老懷錶塞給我,又把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也塞給我,說:“老痴,這些東西你留著,做個念想。我算是整明白了,我爹欠的債,我替他還了一條命,昨晚上要不是你那把酒火,我就得坐那十三號車廂裡了。”

我問他:“那你以後還回來不?”

他搖搖頭,笑得比哭還難看:“不回來了,死也不回來了。但是你記住,要是以後每年臘月十西,你瞅見這鐵皮房外頭有雙溼腳印,從鐵軌一首延伸到門口,千萬別開門。那是它們在查票,查誰還欠著座兒呢。”

我看著他上了南下的列車,綠皮車,正常的綠皮車,有燈,有人,有乘務員。車開走了,我掏出那老懷錶瞅了一眼,錶停了,指標死死釘在凌晨兩點一刻。我晃了晃,上了弦,錶針不走,就那麼指著那個點,像是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我。

這事兒過去三個月,開春了,雪化了,鐵道邊的凍土軟了。我去栓柱那鐵皮房收拾東西,準備給段裡交回去。那天不是臘月十西,是清明節,但天陰得跟鍋底似的。我在床底下翻出一個鐵盒子,裡頭是栓柱爹老栓頭的遺物,有幾張照片,一個工作證,還有一張車票。

我拿起那張車票,手就開始哆嗦。那車票和栓柱那晚撿到的一模一樣,黃了吧唧的,背面也寫著字,但不是“臘月十西”,而是“清明時節,雨紛紛,舊債新償,車輪滾滾”。我正看著,突然聽見外頭鐵軌響了。

咔噠,咔噠,咔噠。

那聲音極輕,但極有規律。我趴窗戶上一瞅,外頭陽光明媚,鐵軌上啥也沒有。可那聲音就在耳邊,越來越響,像是有人貼著窗戶根兒在敲。我猛地回頭,看見牆上的影子不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可那影子的動作,和我本人不一樣。

我在站著不動,可那影子,正在慢慢地、一步一頓地,往門口走,而且那影子的輪廓,分明穿著一身立領的舊軍裝,肩膀上還有肩章的投影。

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抬頭看,影子又正常了。可地上,多了一灘水漬,從門口一首延伸到我的腳邊,水漬的形狀,像是一雙溼腳印,鞋印子是那種老式翻毛皮靴的印兒,前頭圓,後頭方。

我逃也似的離開了博克圖,再也沒回去過。但我留下了那個老懷錶,還有那個搪瓷缸子。現在我每晚上睡覺前,都得把表放在枕頭底下,把缸子扣在床頭櫃上。因為有好幾次,半夜醒來,我聽見表在走,不是咔噠咔噠,是噠咔噠咔,倒著走。而且那搪瓷缸子裡,會莫名其妙地多出一汪水,水面上飄著一片凍梨的渣子,冰涼冰涼的。

上個月,我在哈爾濱站等車,半夜的站,人少得可憐。我蹲在站臺邊抽菸,看著鐵軌。突然,鐵軌震顫了,那種熟悉的、篩糠似的顫。我抬頭看,站臺盡頭,一列綠皮車,沒開燈,慢慢滑了進來,車窗上全是霜花,白得瘮人。

我想跑,可腿跟釘住了似的。車門開了,裡頭黑洞洞的,但傳來一個聲音,是栓柱的聲音,他在喊:“老痴,上車吧,暖和著呢,這節車廂,就缺你一個了...”

我低頭一看,手裡不知啥時候多了一張車票,黃了吧唧的,票面上印著:“濱洲線-終點-十三號車廂”。而背面,用我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替班人:老痴。生效日期:今晚兩點一刻。”

車開動了,沒有汽笛聲,朝著白茫茫的雪夜裡扎進去。站臺上,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可那影子的肩膀上,搭著一隻青白色的手,正慢慢地、溫柔地,推著我,走向那列永遠不會有乘客下車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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