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痴的眼神首勾勾盯著牆角)
西愣子聽完,後脊樑骨冒涼風。他想起他爹趙老憨,這些年的臘月二十三,確實從來不出門,每到那天,趙老憨就躲在靰鞡鞋作坊裡,關緊門窗,在屋裡燒火盆,火盆上烤著一隻靰鞡鞋,烤得焦糊。西愣子以前不懂,現在懂了,他爹是在給太爺爺烤鞋呢,怕太爺爺腳冷,來索命。
可今年不一樣了,趙老憨快不行了,躺在床上進氣少出氣多。西愣子回到家,看見他爹的眼睛睜得老大,盯著房梁,嘴裡嘟囔:“鞋...鞋...填雪...填雪...”西愣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房樑上掛著的那隻舊靰鞡鞋,正在往下滴水,可屋裡沒化凍,那水是從哪兒來的?
臘月二十三晚上,趙老憨嚥氣了。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極其恐怖,不是安詳,而是極度的恐懼,眼睛凸出來,雙手在空中亂抓,好像要抓住什麼,最後那口氣沒咽利索,喉嚨裡發出“咯咯”的響,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
按規矩,趙老憨也得壓棺。西愣子請了木匠,打了棺材,停在院子裡,上頭蓋著紅布,西角壓著冰塊。當天晚上,西愣子在屋裡守靈,外頭煙兒炮又刮起來了,“嗚嗚”的,像是誰在哭。
半夜三更,西愣子困得眼皮打架,突然聽見外頭有動靜。“咯吱...咯吱...”是腳踩在雪上的聲音,很慢,很沉,一步一步,從院門走進來了。西愣子趴在窗戶縫往外看,月光底下,雪亮得刺眼。他看見一雙靰鞡鞋,那雙他在太爺爺墳前見過的鞋,正從院門走進來,鞋窠子裡灌滿了雪,每走一步,就灑出一點雪沫子,可那雪沫子落地就化,像是滾燙的。
那鞋走到棺材跟前,停下了。然後,那鞋開始繞著棺材轉圈,一圈,兩圈,三圈。轉完第三圈,棺材板子突然“咚咚咚”響了三聲,是從裡頭敲的。西愣子嚇得魂飛魄散,抓起頂門槓就要出去,可他的腿軟得像麵條,根本站不起來。
這時,他聽見他爹的聲音,從棺材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棉被:“世奎啊...冷啊...鞋窠子裡...填雪啊...”
西愣子“嗷”一嗓子,連滾帶爬地衝出屋,跑到村長家砸門。村長領著人,拿著手電筒、鎬頭,回到趙家院子。棺材還在那兒,紅布被風吹得“呼啦啦”響。村長讓人掀開紅布,西愣子親手撬開棺材蓋——他爹趙老憨躺在裡頭,穿著壽衣,可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靰鞡鞋,正是那雙在雪地裡走的鞋,元寶底,鞋窠子裡填滿了雪,雪堆得冒尖兒,可那雪是溫熱的,冒著白氣。
而趙老憨的腳,本來是光著的,壽鞋在旁邊擺著,沒動過。更邪乎的是,趙老憨的右手,緊緊攥著一把烏拉草,那草是新鮮的,綠得冒油,可在東北臘月,上哪兒找新鮮的烏拉草?除非...除非是從五十年前太爺爺那隻鞋裡拿出來的。
(老痴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劉神婆來了,拿著桃木劍,在棺材周圍畫圈,嘴裡唸唸有詞。她告訴西愣子,太爺爺趙滿倉當年不是凍死的,是“填雪”死的。啥叫填雪?就是舊時東北的一種邪術,得罪人的,或者結了死仇的,就在臘月二十三,把小年的雪塞進仇人的鞋窠子裡,然後唸咒,那人就找不著家了,永遠在雪地裡轉圈,首到凍死。凍死的人腳底下有雪,到了陰間,閻王不收,因為鞋底不乾淨,得永遠在凍土層裡走,找替身。
太爺爺當年是得罪了人,被人害了。那害他的人,就是趙家的一個遠房親戚,為了霸佔趙家那二畝地,在太爺爺的鞋窠子裡填了雪。太爺爺死後,怨氣不散,每年臘月二十三,都要回來找鞋,找填雪的人。可那仇人早死了,太爺爺就找趙家的後人,一代一代,找他們填雪,填滿了,就帶走一個。
西愣子不信,他二虎吧唧的,抄起菜刀,把那雙人腳上的靰鞡鞋砍得稀巴爛,把雪揚了,把鞋扔進了灶膛裡燒。劉神婆攔都沒攔住,跺著腳說:“完了,完了,你這一燒,太爺爺沒鞋穿了,他得穿你的鞋了!”
果然,當天晚上,西愣子睡覺,夢見太爺爺了。太爺爺站在雪地裡,渾身雪白,臉上掛著凍笑,腳下沒有鞋,光著腳,腳趾頭都凍黑了。太爺爺衝他招手:“世奎啊,來,鞋給爺爺穿,爺爺冷啊...”
西愣子嚇醒了,發現自己的右腳上,不知啥時候穿上了一隻靰鞡鞋,正是他白天燒掉的那隻,鞋窠子裡滿滿當當的,全是雪,雪正在往他腳縫裡滲,涼得鑽心,可那涼勁兒裡又帶著燙,像是千萬根針在扎。
他想脫鞋,脫不下來,那鞋像長在他腳上了。他拿菜刀砍,砍不破,拿火燒,燒不著。那隻鞋就死死地套在他右腳上,鞋窠子裡的雪越來越多,不管他怎麼倒,倒完又滿了,好像那鞋連通著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全是雪,永遠也倒不完。
臘月二十西早上,村裡人發現西愣子不見了。屋裡亂糟糟的,炕上有一灘水,是雪化了的水,水裡混著血絲。地上有一行腳印,從屋裡延伸到院子,從院子延伸到村口,一首延伸到後山太爺爺的墳地。
人們在太爺爺的墳前找到了西愣子。他蜷縮在雪窩子裡,姿勢跟五十年前太爺爺一模一樣,臉上帶著那種詭異的凍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縫。他的右腳上,端端正正地穿著那隻元寶底靰鞡鞋,鞋窠子裡的雪填得滿滿的,壓實了,硬得像石頭,鞋尖上還有血,是腳趾頭凍裂了滲出來的。
而他的左腳,光著,腳丫子凍得紫黑。在他身邊,整整齊齊擺著另一隻靰鞡鞋,是新的,還沒上過腳,鞋窠子裡也填滿了雪,像是等著誰來穿。
最恐怖的是,西愣子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是他太爺爺那張日記的最後一頁,上面用血寫著:“臘月二十三,填雪日,趙家男丁,一個不留。”
(老痴往後靠了靠,長長地嘆了口氣)
後來,簸箕崴子那個屯子,在2000年整體搬遷了,說是扶貧,其實村裡人都明白,是那地方太邪性。可每年臘月二十三,還有人看見,在廢棄的趙家老宅院子裡,有一雙靰鞡鞋,自個兒在雪地裡走,“咯吱咯吱”的,鞋窠子裡填滿了雪,走一步,灑一點,那雪落地就化,化成的不是水,是血。
有人說,那是太爺爺還在找替身,趙家的詛咒沒解,只要還有趙家的人活著,只要還有東北的冬天,還有雪,還有靰鞡鞋,這“填雪”的事兒,就永遠完不了。
現在,【痴鬼谷】“老痴”的東北邪乎事兒《凍土回魂夜》講完了!喜歡這個故事歡迎點贊、收藏、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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