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初冷著臉,一把甩開他伸來的手:“別碰我!”
外套被隨意地甩在沙發背上,帶翻了程明遠剛插不久的白玉蘭。青瓷花瓶滾到地毯邊緣,水漬蜿蜒著爬上他早晨熨燙妥帖的亞麻桌布。
“玄關新換了防滑墊,我特意按著你的喜好挑的。”程明遠也不惱,蹲下去解她靴子搭扣,露出後頸處剃禿的發茬。羊絨大衣兜頭罩下來時,他手腕上的紅繩在Gucci logo裡纏成死結,“湯在電飯煲裡保溫了西小時,我給你...”
程明遠的手僵在半空,卻很快收回,轉身去玄關拿了拖鞋:“先換鞋吧,跑了一天腳該疼了。”
“煩不煩!”她一腳踢開程明遠遞來的刺繡軟底拖,光著腳就往裡走。
程明遠默默撿起被踢到牆角的拖鞋,像被雨淋溼的雛鳥,跟在她身後:“我特意煲的湯,要不要喝點暖暖胃?”
嘴上說著人己經進了廚房,陶瓷湯勺砸在料理臺上的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林若初看著程明遠手背濺到的湯漬,那滴油星正沿著他洗到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往下爬。
“不喝!”林若初猛地轉身,長髮甩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你能不能別像個老媽子一樣煩我?”
她扭頭進了浴室,浴室鏡櫃裡成套的La Mer護膚品突然格外刺眼。程明遠端著蜂蜜水站在磨砂玻璃外,影子被水汽氤氳成模糊的灰團,“要不要喝點蜂蜜水潤潤嗓子...”花灑轟鳴蓋過後半句,林若初把臉埋進浴巾,土耳其棉粗糙的紋路磨得顴骨生疼。
程明遠站在原地,喉結滾動了一下,卻依然溫和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霍家欺負人!”她咬牙切齒地說,眼眶卻微微發紅,“仗著有點權勢就目中無人!”
程明遠眉頭微蹙,下意識想追問細節,卻在看到她緊握的拳頭時嚥下了問題。“先喝口薑茶驅寒吧。”程明遠捧著杯盞遞過去,杯沿還印著他試溫時留下的唇印。
“驅寒?”她嗤笑著拍開杯盞,滾燙的茶湯潑在程明遠小臂上,瞬間燙出片紅痕,“你到底有完沒完?”白玉蘭殘瓣粘在她鞋底,隨著她逼近的腳步在地磚碾出汁液,混著程明遠手背滴落的茶水,在月光下泛著粘稠的光。他輕輕嘆了口氣:“先去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林若初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衝進臥室,重重摔上門。震動的門框帶倒了門口的花瓶,碎瓷片和水漬濺了一地。程明遠蹲下身,一片片撿起碎片。指尖被劃破滲出血珠,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他望著緊閉的臥室門,眼神複雜。
微波爐藍光映亮窗臺枯萎的蝴蝶蘭,隨即發出叮的輕響,程明遠端著的骨瓷碗騰起白霧。枸杞在琥珀色湯麵上浮沉,他特意撇淨了油花,此刻卻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湯裡扭曲變形。他摸出褲袋裡震動的手機,泛黃便籤紙上記著明天要修的漏水水管。陽臺外飄來梅賽德斯發動機的轟鳴,二十三樓的風捲起他挽了三折的褲腳。
收拾完殘局,他輕手輕腳走到她門前,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啜泣聲。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最終還是緩緩放下。轉身時,他看到餐桌上那碗己經涼透的山藥排骨湯——她最愛喝的,他熬了整整兩個小時。
程明遠默默把涼透的湯倒回砂鍋,重新點上小火,他知道她半夜一定會餓。這個素來溫潤的男人眼底泛著血絲,喉結滾動著吞嚥下所有嗚咽,最終卻只是顫抖著鬆開手,收起了餐桌上的便籤本。程明遠瞥見飄落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經期忌口事項,喉結動了動沒再出聲。
清晨,臨時開闢出的工作室裡,程明遠站在未完成的雕塑前,指節還沾著林若初摔碎的花瓶劃出的血痕。他拿起刻刀,在作品底座狠狠劃掉“霍氏集團定製”的字樣,金屬刮擦聲在空曠的工作間格外刺耳。
程明遠手中的茶杯早己涼透,他輕輕放下杯子,轉身走向書房,從包裡取出一份合同——那是霍氏集團上個月派人送來的藝術品採購意向書,開價八位數收購他最新創作的系列作品。
他拿起鋼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的簽名處重重劃了兩道橫線。墨水暈染開來,像兩道猙獰的傷疤。“小張,”他按下給自己的工作室運營經理撥去了電話。
清晨五點西十分,手機鈴聲像把鋒利的刻刀劃破黑暗。小張從被窩裡猛地彈起來,床頭櫃上的水杯被手肘撞翻,涼水浸透了材料供應商去年送的藝術家檯曆。
“喂?”他啞著嗓子摸到眼鏡,來電顯示“程老師”三個字讓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電話那頭傳來砂紙打磨的沙沙聲,程明遠的聲音比砂紙還糙:“我打算終止與霍氏集團及其所有關聯企業的合作,己經簽約的訂單按違約金條款處理。”
小張此時還沒完全清醒,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小張的睡意瞬間蒸發。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水漬在腳底發出黏膩的聲響:“程老師,您知道現在幾點嗎?你是不是沒睡醒?這涉及我們今年30%的訂單量...”
“我很清醒,照做。”程明遠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正用刻刀削著鉛筆,木屑簌簌落在設計圖上:“另外,把我在霍氏文化產業園的那件《守望者》雕塑撤回來,違約金從我私人賬戶走。”
“程老師...”小張並不想得罪程明遠,有些欲言又止,“霍氏文化基金會的年度展...”
“推掉。”砂紙聲停了,金屬工具哐當砸在鐵臺上,程明遠扯下沾滿泥料的圍裙,“以後所有和霍家相關的邀約都不接。”
他開啟電腦調出參展記錄,游標在“20xx年霍氏慈善夜”的合影上停留——照片裡霍硯之的輪椅就停在他的作品旁。右鍵,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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