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承璟的預想中，災民大營必然是哀鴻遍野、混亂不堪，餓殍與活人滾作一堆，地方官僚像沒頭蒼蠅般四處亂撞，甚至可能還要上演一齣官逼民反的狗血戲碼。他連怎麼用身份壓人、怎麼破口大罵的詞彙都在肚子裡演練了八百回。
然而，當他真正踏入這片廣闊的營地時，發現景象比他想象中還好。
營地雖然氣味難聞，但好在井然有序。
成千上萬的災民並沒有像無主遊魂般到處亂竄。整個大營被粗壯的木樁和繩索強行分割成了幾十個方陣。每個方陣入口處都豎著一塊粗糙的木牌，上面用濃墨寫著“清遠縣張家村”、“江源縣李家溝”等字樣。
“殿下，恤民之患，如保赤子。下官等連日來不眠不休，皆是按照祖宗之法……”
一道帶著哭腔的諂媚男聲從前方一座用破油布搭起的簡易大帳裡傳出。
李承璟快步走過去，一把掀開油布簾子。
帳內沒有火盆，沒有熱茶。幾張拼湊起來的木桌上堆滿了如同小山般的賬冊。江源縣令正領著幾個主簿，苦著臉站在桌前，額頭上的汗水混著泥水往下滴。
坐在桌案後的人，穿著一身極為利落的黑色勁裝，長髮只用一根木簪綰起，眉眼間帶著不容直視的凌厲與冷酷。正是先一步抵達災區主理賑災的燕王，李昭。
“少拿《孟子》來糊弄孤。孤可信不過你們那張嘴。”李昭將一本賬冊重重地砸在江源縣令的腳下，冷聲呵斥，“孤讓你把重災的三個縣災民按原籍分開登記，糧食按戶數發放，青壯、老弱、傷者分別造冊。你看看你交上來的是什麼狗屁玩意兒？城西甲字營昨日領糧一千二百戶，今日突然冒出來一千五百戶。多出來的那三百戶是地裡一夜之間長出來的蘿蔔嗎？！”
江源縣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殿下明鑑，災民流竄頻繁，今日來明日走，實在難以核對確切數目啊！”
“難以核對就去實地數！孤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天黑之前，甲字營的戶籍名錄必須和發糧冊子對上！”李昭的目光如刀子般刮過幾個地方官，“治大國如烹小鮮，治大災則須如盤家底。凡事先把數目弄清楚。不知道有多少張嘴，你就不知道要調多少石糧。連數都算不明白，你們頭頂那頂烏紗帽，不如摘下來給孤當夜壺用！”
地方官員們被這通夾槍帶棒的訓斥嚇得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抱著賬冊退了出去，嘴裡不住地叫苦。
李承璟站在帳口，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在心裡嘖嘖稱奇。
李昭這幾年在京城裡並不高調，而是沉默寡言、不顯山不露水的主兒，沒想到到了這南邊，手段竟然如此雷厲風行。
倒是叫他刮目相看，有幾分佩服。
“大侄女，好威風啊。”李承璟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大咧咧地跨進帳內，“這江源縣的縣令我看已經快被你手裡的表冊逼得想去跳江了。”
李昭聞聲抬起頭，看到李承璟那一身比流民好不了多少的狼狽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真誠的錯愕。
“皇叔？”李昭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來，“您怎麼這副模樣就進來了？蕭將軍呢？父皇不是傳旨說派了三百精銳護送您嗎？”
“就在外面，蕭決遇見同僚了，正好缺人手，我讓他先去幫忙。”李承璟毫不客氣地走到桌邊，自己倒了一碗涼透的茶水灌下去，“你這邊倒是把爛攤子收拾得挺明白。”
李昭微微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些許疲憊。
“皇叔莫要打趣我了。我不過是把人圈起來，安排電量時，不讓他們發生暴亂。這就是個粗活。”李昭轉身走到那堆賬冊前，從中抽出一本用硃筆做了大量標記的小冊子，遞到李璟面前，眉頭重新緊緊皺起。
“真正要命的在這裡。”
李承璟放下茶碗，接過冊子翻開。
上面不是糧食的支出，而是按天記錄的各個營區的患病人數。
“這是何物？”
“每日不僅要報糧草的消耗，還要報每日新增的發熱、吐瀉、外傷人數。”李昭按了按眉心，“皇叔，你翻翻看。”
李承璟低頭翻看著那本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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