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谷病坊的空氣裡整日瀰漫著濃烈的艾草煙味和刺鼻的醋酸味。
疫症蔓延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太醫院最初的預估。
悶熱潮溼的氣候成了疫病滋生的溫床，每天都有數以百計的發熱、吐瀉災民被送進病坊。
前日那個被女兒拼死護在草蓆下的乾瘦老人，終究沒能熬過昨晚。
李承璟站在西跨院的迴廊下，看著兩個民兵用浸了藥汁的粗布將老人的屍體裹緊，抬上運往後山深埋的板車。老人的女兒跪在泥水裡磕頭，連哭聲都嘶啞得發不出動靜。
李承璟覺得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得透不過氣。
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眼前迅速消逝，這種衝擊力幾乎讓他瞬間產生退縮的念頭。
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腦子裡那絲怯弱硬生生掐斷。
李昭忙著一線的洪災，若他退了，還有誰能頂上？
“動作快點！抬完屍體立刻去沸水鍋裡用草木灰洗手！”李承璟轉過身，迅速投入事務中，“蕭將軍！昨日交代下去的生石灰怎麼還沒拉來？誰敢在溝渠裡亂倒汙物，直接賞十個板子，無需再報！”
病患緊急，死神在後面追著砍人，他根本沒有時間傷感。
原本營地的診室因為大部分疫症的病人挪走，現在倒是空泛了許多，加上事務繁多，李承璟親自去給每個病人把脈看診少了，更多的時間用來處理忙不完的新問題。
“送到病坊的病患，吐瀉的進東院，高熱的進西院，傷口化膿的去後院！任何人不得串門！”
“所有的井水必須燒開至滾沸一炷香才能入口，誰敢喝生水，直接打五軍棍！”
“排洩物、穢物統一裝桶，鋪上厚厚的生石灰，運到後山深坑掩埋！”
忙完這邊的事情，李承璟還要去病坊裡看病人，保證病坊裡秩序井然。
李承璟這邊正對著民兵安排，齊老從重症的東院走了出來。
“王爺！”齊老走到桌前，語氣裡帶了幾分責備，“東院那邊人手奇缺，病患哀嚎不止。您既然辨識藥理極準，為何不進去幫忙施針開方，反而在這外頭與一堆汙物較勁？這豈不是捨本逐末？”
李承璟才得空喝了口水：“齊老，裡頭有您和十幾個太醫盯著，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但外頭這些汙物、水源和秩序若是出錯，送來病坊的人只會越來越多的人就會翻倍。”
齊老重重地嘆了口氣：“醫者父母心，眼下病患就在眼前生死一線，為醫者自當傾盡全力救治。王爺懂得藥理，此時應當以救死扶傷為先。外頭這些灑掃雜活，交給軍士去做便是，何須王爺親自坐鎮？”
“交給他們？他們若是懂，這疫症就不會傳得這麼快了！”李承璟毫不退讓地反駁，“齊老，您在裡頭累死累活，一天頂多能看多少病人。可如果我不盯著他們解決這些事務，每日送進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您算算，到底是您在裡面救人快，還是閻王爺在外面收人快？”
齊老一時間竟被這粗理說得無法反駁。
李承璟走上前，語氣緩和了些：“您是神醫，太醫院的人也都比我經驗豐富，您帶著他們治病，我看著外頭的秩序，畢竟這些人，還得是我才使喚的動。”
接下來的數日，南谷病坊的局面逐漸證實了李承璟的判斷。
隨著隔離區的嚴格劃分，以及飲食飲水的強制規制，儘管依然有災民在死亡，但新增的發熱和吐瀉人數出現了明顯的下降。那些一開始對李承璟的強硬手段頗有微詞的醫官和將士，此刻也不得不閉上了嘴。
傍晚時分，齊老拿著新整理出的脈案找到李承璟：
“老朽行醫一生，眼睛總盯著已經生病的軀體，一心只想求得良藥起死回生。卻忘了防微杜漸的道理。王爺未曾深讀醫書正典，卻能跳出醫理，從全域性著眼。這種切斷疫源的手段，老朽自嘆不如。王爺心有大丘壑，老朽受教了。”
被齊老這般誇獎，李承璟要是平時尾巴早翹上天了，此刻卻出奇地謙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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