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輪機艙回到7號艙的路上，葉真一首沒說話。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時快，裝置包在肩上晃來晃去。陸沉和蘇明遠跟在後面，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開口問。葉真不說話的時候通常是在想事，打斷他的思路只會讓他更晚開口。三個人穿過環形走廊，經過那幾個還在探頭張望的船員，回到7號艙門口。
葉真第一個走進去，蹲在艙門內側的鎖槽旁邊，從裝置包裡掏出那臺行動式化學分析儀。這臺分析儀比陸沉在重案組用過的任何一臺都小一圈，外殼是磨砂黑色的，螢幕上貼著一層防刮膜，膜上己經有幾道劃痕。葉真把探針插進鎖槽底部的收納孔，調到最高靈敏度，開始掃描。
陸沉站在旁邊看著。蘇明遠靠在門框上，平板抱在胸前，沒有敲螢幕，也沒有說話。三個人就這麼安靜地等著，艙室裡只剩下分析儀運轉時那種極細微的電流嗡鳴聲。
葉真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眉頭越鎖越緊。他拔出探針，重新插進去換了個角度，又掃了一遍。然後他把探針收回來，用一塊無塵布仔細擦了擦針尖，第三次插進去。這一次他保持了更長時間，螢幕上跳出一組新的資料。他終於開口了。
“找到了。”
陸沉走過去看了一眼螢幕。上面顯示的是元素成分分析圖譜，鎵和銦的峰值清晰可見，比例精確符合鎵銦合金的特徵。
“剛才在輪機艙看溫控日誌的時候你說殘留是實際存在的，這個我同意。”葉真把分析儀螢幕轉向陸沉，“但現在我找到了更多的細節。鎖槽底部這個收納孔，內壁上有極細的縱向劃痕。劃痕的方向是從內向外。這說明液態金屬不是自然流進去的。它在凝固狀態下被人從裡面刮出來過。”
“刮出來？”
“對。有人用一根很細的金屬絲或者類似的工具，伸進收納孔裡，把己經凝固的合金刮松，然後讓它順著重力流回去。這個操作需要非常精確的手感。颳得太輕，合金塊不動。颳得太重，會留下明顯的工具痕跡。這個人的手很穩。”
蘇明遠從門框邊走過來，湊近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劃痕影像。“你的意思是，馬庫斯在案發後清理過鎖槽。他把凝固的合金刮松，讓它流走，減少殘留。”
“對。但他沒有清乾淨。收納孔最深處的死角里還留著這些微量殘留。他不可能清乾淨，因為這個孔的設計本來就不是用來存液態金屬的。它是用來排潤滑油的，裡面的拐角和縫隙太多了。他清掉了表面能清的部分，但死角里的他夠不到。”
陸沉蹲下來，用手電筒照進收納孔。孔洞很小，首徑不到兩釐米，深度大概有五釐米。內壁有一層很薄的金屬光澤，那是殘留的鎵銦合金在燈光下的反光。他用一根細探針伸進去撥了一下，探針尖帶出了一小粒銀灰色的金屬碎屑。
“所以密室手法確認了。”陸沉站起來，“馬庫斯在鎖槽內壁塗了液態鎵銦合金，把溫度降到讓合金變稠的程度，從外面推門卡死鎖舌，然後篡改主感測器資料製造溫度驟降到九度的假象。案發後他恢復溫度，合金重新變回液態流走，他用工具把殘餘的凝固合金刮松，讓它繼續流走。但死角里的殘留他清不掉。”
“鎖槽裡的問題解決了。”葉真收起分析儀，站起來，“但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沒解決。液態金屬可以解釋密室怎麼形成的，但它解釋不了死者是怎麼死的。雷射從通風管道里射出來，這一點我們己經確認了。通風管道內壁有燒灼痕跡，柵格橫檔幾乎被切穿，角度對準了座椅的頸部位置。但雷射發射器在哪？管道里沒有找到任何裝置殘骸，沒有電容，沒有二極體，沒有導線。什麼都沒有。”
“自毀了。”蘇明遠說，“我之前提過，一次性雷射裝置可以在啟動後燒燬自身。殘渣被通風系統抽走。”
“我知道你提過。”葉真走到通風柵格下方，仰頭看著那根被切穿的橫檔，“但一個能燒燬自身的裝置，它的殘渣不會憑空消失。總得留下點什麼。哪怕是一點碳化的痕跡，一點金屬熔珠，一點電路板碎片。我在管道里掃了兩遍，什麼都沒有。內壁的燒灼痕跡是熱的，但那個熱是從外部來的，不是從內部來的。”
陸沉站在艙室中央，看著葉真仰頭檢查通風柵格。葉真的話提醒了他一件他之前忽略的事。通風管道內壁的燒灼痕跡，如果雷射發射器是在管道內部自毀的，那內壁的痕跡應該是從裡向外燒的，高溫源在管道中心，管壁被從內部加熱。但如果雷射發射器不在管道內部，而是從管道外面某處射入的，那管壁的痕跡就應該是從外向裡燒的，高溫從外部穿透了柵格進入管道。
“葉真，你再檢查一遍通風柵格橫檔的切面。”陸沉說，“我想知道雷射是從管道內部射出來的，還是從管道外部射進去的。”
葉真搬來一把摺疊梯，架在通風柵格下方，爬上去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那根被切穿的橫檔。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裝置包裡取出一臺行動式電子顯微鏡，把鏡頭貼在橫檔的切面上。顯微鏡的螢幕亮起來，上面顯示出金屬切面的微觀結構。
“切面兩側的金屬晶格結構不同。”葉真說，“靠近艙室這一側的切面，金屬晶格是向外膨脹的，說明高溫是從艙室方向來的。靠近管道內側那一側的切面，金屬晶格是向內收縮的，說明高溫是從管道內側來的。兩側都有高溫痕跡，但方向相反。”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雷射不是從管道內部射出來的。也不是從艙室內部射進去的。它在穿過柵格的那一瞬間，在橫檔的厚度中間形成了一個區域性高溫點。這個高溫點向兩側同時擴散，所以兩側都有痕跡。這不是雷射的特性。雷射是單向的，只會向一個方向燒。除非有人用了某種特殊的光學裝置，把雷射聚焦在了橫檔的中間位置，讓它穿透的瞬間在金屬內部形成一個熱斑。”
蘇明遠忽然從平板前抬起頭來：“聚焦光學裝置。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一種微型菲涅爾透鏡陣列，可以把一束雷射同時聚焦在多個點上。如果馬庫斯在通風管道的某個位置安裝了一個菲涅爾透鏡，然後把雷射發射器放在管道外面，對準透鏡照射，透鏡會把雷射分成多個焦點，其中一個焦點恰好落在橫檔的中間位置，另一個焦點落在死者頸部的位置。透鏡本身在完成聚焦後可以自動燒燬，因為它材質特殊，高溫下會完全氣化，不留殘渣。”
“你確定這種東西存在？”
“我在科學院的舊檔案裡見過類似的技術。聯邦歷九十年左右，工程院做過一批微型光學器件的實驗，其中就包括可自毀菲涅爾透鏡。這批實驗資料後來被標為機密，但專案編號我記得是第12工程院的Ω專案附屬子課題。”
第12工程院。Ω專案。
陸沉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這個名字第三次出現在他面前。第一次是陳彥的信，第二次是蘇明遠在科學院舊檔案裡查到的專案編號，第三次是現在。一個聯邦歷八十九年的飛船兇案，手法裡卻出現了五年前那個Ω專案的研究成果。時間線完全對不上，但技術線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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