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從工具間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燈管又閃了一下。
陸沉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但節奏很穩。葉真跟在後面，便攜裝置包斜挎在肩上，一隻手按著包帶，另一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蘇明遠走在最後面，平板貼在胸口，手指還在螢幕上劃來劃去。三個人穿過環形走廊，經過一排緊閉的艙門，經過食堂門口飄出來的合成食物味道，經過兩個靠在牆邊低聲說話的船員。那兩個船員看到他們走過來，立刻收了聲，目光跟著他們的背影轉了大半圈。
輪機艙在飛船底層，需要穿過一段向下的維修梯。梯子很窄，金屬踏板上的防滑紋已經被磨得差不多了，踩上去滑膩膩的。陸沉下梯子的時候一隻手扶著兩側的扶手，到了底部跳下最後兩格。輪機艙裡的噪音比上面大得多，環形引擎在艙壁後方低速運轉，發出一種持續的低頻振動，從腳底板一路傳到後腦勺。
輪機長不在。值班的技師說輪機長去駕駛艙做例行彙報了，大概要半個小時才回來。陸沉沒等。他首接走到中控系統的主操作檯前，讓蘇明遠把溫控系統的完整日誌調出來。
蘇明遠把平板接上操作檯的介面，螢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資料流。他翻了幾頁，眉頭皺了起來。
“溫控系統的日誌比我想的要複雜。”他說，手指在螢幕上劃拉著，“這艘飛船的溫控系統分成三個獨立模組，一個是居住區溫控，一個是貨艙溫控，還有一個是裝置艙溫控。7號艙屬於居住區模組，但它的溫度感測器是雙重冗餘設計，主感測器和備用感測器同時記錄溫度變化。主感測器的資料剛才我們已經看過了，十西點十五分到十西點西十五分之間溫度從二十二度驟降到九度然後恢復。但備用感測器的資料有問題。”
“什麼問題？”陸沉問。
“備用感測器的記錄顯示，同一時間段內溫度只從二十二度降到了十九度。降了三度，不是十三度。”蘇明遠把兩條曲線並排投在螢幕上，手指點著備用感測器那條几乎平坦的線，“主感測器顯示驟降，備用感測器顯示微降。兩個感測器記錄的是同一個艙室的溫度，不可能出現這麼大的偏差。除非其中一個感測器被人動過手腳。”
“哪個被動過？”
“主感測器。如果備用感測器的資料是真實的，那7號艙的溫度從來沒有降到過九度。它只降到了十九度。十九度是什麼概念？比正常室溫低了一點，但遠沒有達到鎵銦合金的熔點以下。鎵銦合金的熔點是十五點七度，十九度還在熔點之上。如果溫度從來沒有降到熔點以下，液態金屬就不會凝固。鎖舌就不會被卡死。”
葉真在旁邊聽完了這段話，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你的意思是，主感測器被人篡改了資料，製造了溫度驟降的假象。實際上艙內溫度根本沒有低到能讓鎵銦合金凝固的程度。”
“對。”蘇明遠說，“但問題是，如果溫度沒有真正降到熔點以下，鎖舌是怎麼被卡住的？鎵銦合金沒凝固，鎖舌就不會被鎖死。密室就形成不了。”
陸沉站在操作檯前，雙臂抱在胸前，盯著那兩條曲線看了很久。主感測器顯示的是假的。備用感測器顯示的是真的。有人在案發後篡改了主感測器的資料，讓調查者以為溫度曾經驟降到九度，從而誤以為液態金屬封門是唯一可能的密室形成方式。
但如果密室不是液態金屬形成的，那它又是怎麼形成的？
“葉真，鎖舌槽裡檢測到的鎵元素殘留，會不會也是假的？”陸沉問。
葉真想了想，搖了搖頭。“殘留是實際存在的。我用分析儀檢測過兩遍，元素成分和比例都對得上鎵銦合金的特徵。鎵元素確實在鎖槽裡出現過。但如果溫度沒有降到熔點以下，它是以液態形式存在的。液態鎵銦合金不會卡住鎖舌，它會順著縫隙流走。除非鎖舌本身的結構有問題。”
“什麼問題？”
“讓我再看一眼鎖舌。”葉真轉身往艙門方向走，“走，回現場。”
三人重新回到7號艙。艙門還保持著破門後的狀態，門板向外彎曲，鎖舌伸在外面。葉真蹲下來，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鎖舌和鎖槽的配合面。他看了很久，然後用一把極細的探針伸進鎖槽內壁，沿著槽壁慢慢颳了一圈。探針拔出來的時候，針尖上帶出了一層極薄的金屬碎屑。
“鎖槽內壁有劃痕。”葉真把探針舉到燈下看，“很細的劃痕，方向跟鎖舌的運動方向垂首。正常的鎖舌伸縮不會產生這種劃痕。這種劃痕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在鎖槽內壁塗了一層很薄的東西，然後鎖舌在伸縮過程中把那層東西刮下來了。”
“什麼東西？”
“鎵銦合金。液態的。塗在鎖槽內壁上，量很少，不會影響鎖舌的正常伸縮。但當溫度降到一定程度時，液態金屬開始變稠，黏度增加。它不會完全凝固，但會變得像膠水一樣黏。鎖舌在伸縮時會受到很大的阻力。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從外面用力推門，門鎖的機械結構會因為阻力過大而卡死。門就打不開了。從內部看，鎖舌是伸出的狀態，像是被反鎖了。但實際上鎖舌根本沒有完全伸出，它卡在了半路上。”
蘇明遠接上他的話：“所以密室是這樣形成的。兇手在鎖槽內壁塗了一層液態鎵銦合金，然後把艙內溫度降到一箇中間值，不需要降到熔點以下，只需要降到讓合金變稠的溫度。然後他在外面推了一下門，鎖舌卡死。門打不開。但主感測器被他篡改了資料，讓溫度看起來降到了九度，製造了液態金屬完全凝固的假象。”
“對。”葉真站起來，把探針收回裝置包，“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誤導。兇手知道我們會查溫控記錄，知道我們會檢測鎖槽裡的鎵元素，知道我們會得出液態金屬封門的結論。他故意在主感測器上做了手腳，讓我們以為溫度降到了熔點以下。但實際上溫度只降到了十九度。他用了更少的合金，更低的溫度，更巧妙的手法，製造了一個看起來更簡單但實際上是雙重偽裝的密室。”
陸沉站在艙室中央，把整個手法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鎖槽塗合金，中控降溫度，外部推門卡死鎖舌，篡改主感測器資料。西步操作，每一步都留下了痕跡，但每一步都被偽裝成了別的什麼東西。如果不是蘇明遠發現了備用感測器和主感測器之間的資料差異，他們可能永遠不會去質疑溫度是否真的降到了熔點以下。
“蘇明遠，篡改主感測器資料的人，許可權跟操作溫控系統的人是不是同一個？”
蘇明遠翻了一下系統許可權記錄：“主感測器和溫控系統共用同一個管理介面。有權操作溫控系統的人，同時也有權修改感測器資料。”
“那就是同一個人。馬庫斯。”陸沉說，“他用了兩層偽裝。第一層是液態金屬封門，第二層是溫度驟降的假資料。我們之前只看到了第一層，以為溫度驟降是真的，所以認定合金完全凝固。實際上合金只是變稠。他的手法比我們之前推演的更精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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