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安排在輪機艙隔壁的工具間。
這是飛船上唯一一個可以私密交談的備用空間，平時用來堆放維修工具和備用零件，現在臨時清空了中間的工作臺，擺了三把摺疊椅。空間不大，西面牆壁都是裸露的金屬管線，頭頂一盞工業燈發出偏綠的冷光，照得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空氣裡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機油味，混著金屬冷卻後特有的那種澀味。
馬庫斯被帶進來的時候，手腕上沒有銬鎖，但他的步伐很慢，像是腿上綁了看不見的鉛塊。他大概五十出頭，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連體工裝，袖口捲到小臂中間，露出前臂上幾道舊傷疤。那些傷疤跟老馬手背上的很像，都是金屬器械留下的痕跡。他在摺疊椅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塊油漬斑駁的金屬板上。
陸沉坐在他對面，葉真靠在牆邊，蘇明遠操作著平板記錄審訊過程。工具間的門關上之後，外面的輪機艙噪音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通風管道里低沉的嗡鳴聲。
“馬庫斯。”陸沉開口了，語氣不重，像是在跟一個熟人聊天，“今天下午十西點十五分，你用便攜終端遠端操作了中控系統，把7號艙的溫度降到九度。十西點西十五分恢復。這段時間內，7號艙的艙門被液態金屬鎖死，通風管道內的雷射發射器被觸發，二副埃裡希·譚死亡。你用鎵銦合金製造了密室，用一次性雷射裝置遠端殺人，最後利用溫度回升銷燬了大部分證據。這是我們的完整推演。”
馬庫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按某個看不見的按鈕。
“證據呢？”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
“鎖舌槽底部的收納孔裡檢測到了鎵銦合金殘留。溫控系統記錄顯示你的工號在案發時段操作了7號艙。通風管道內壁有雷射燒灼痕跡和電容熔珠殘留。你的物資申領記錄顯示你兩週前領取了鎵銦合金。”陸沉逐條列出證據，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唸一份清單，“每一條單獨拿出來，你可以解釋。但所有證據指向同一個方向時，解釋就沒有意義了。”
馬庫斯沉默了幾秒。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從地面移到了陸沉的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像是某種東西在他身體裡已經磨損了很久，現在終於走到了盡頭。
“你們來找我，說明你們已經知道了。”他說，“那你們也應該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
“你妻子的事，我們查到了。”陸沉放緩了語氣，“織女二號。三年前。”
這三個詞一齣口，馬庫斯的身體像是被抽掉了一層外殼。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在摺疊椅上矮了一截。他不再是那個冷靜的機械工程師，只是一個被人掀開了舊傷疤的中年男人，所有的平靜都在那一瞬間碎成了灰燼。
“她不叫‘你妻子’。”馬庫斯開口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有名字。她叫周若雲。”
工具間裡安靜了幾秒。通風管道的嗡鳴聲忽然變得很清晰。
“她是織女二號上的隨船工程師。”馬庫斯說，聲音慢慢變穩了些，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拽，“事故那天，不是她值班。是埃裡希，二副埃裡希·譚，他讓若雲替他頂班。說自己前一天喝多了，狀態不好。若雲心軟，答應了。然後減壓艙出了故障。埃裡希在操作手冊上籤了名，但操作人是若雲。事後調查，埃裡希把責任全部推給了她。他說他只是簽了字，實際操作是若雲自己違反規程。沒有人相信若雲的解釋，因為埃裡希是二副，他說的話比一個普通工程師有分量得多。”
他停了一下，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工裝布料。
“她死後被定為事故責任人。撫卹金沒有發，榮譽沒有追認，名字在調查報告裡被寫成‘操作失誤導致減壓艙故障’的反面案例。她幹了八年工程師，零事故，最後被一個替班的錯誤抹掉了所有清白。我申訴了。申訴了五次。每一次都被駁回。最後一次駁回的回函裡寫著一句話，請尊重己結案的調查結論，不要再佔用公共資源。”
葉真靠在牆邊，視線往下移了幾公分。他面前的馬庫斯不是在陳述動機，而是在陳述一個自己早己無力辯解的事實。蘇明遠停止敲擊螢幕，手指懸在平板上方沒有動。
“所以你申請調到織女三號。”陸沉說，“花了兩年時間，策劃了這起謀殺。”
“我沒打算活著離開這個案子。”馬庫斯說，“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我沒有讓她白白被冤枉。雖然她已經不在了。但她的名字，應該被正確地記住。”
工具間裡一片寂靜。蘇明遠把平板放在膝蓋上，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種不太常見的嚴肅表情。葉真從牆邊走過來，站在陸沉身後，低頭看著馬庫斯。
“你有沒有想過，”葉真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你妻子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會怎麼說？”
馬庫斯的嘴唇開始發抖。他從被帶進來到現在，面對所有證據都沒有崩潰。但這個問題讓他的防線在瞬間瓦解。他的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整個身體前傾，像一棵被風壓彎的樹。沒有眼淚，但他的喉嚨裡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一句話說到一半被吞了回去。
“她會說……”馬庫斯的聲音碎成了幾片，“她會說，不值得。”
陸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那些證據，鎖槽裡的金屬殘留，通風管道的痕跡，是你故意沒有清理乾淨的嗎？”
馬庫斯的肩膀僵了一下。
“收納孔的設計是排潤滑油的，不是存液態金屬的。裡面的死角太多了，我清不乾淨。”他說，“但我知道早晚會有人來查這個案子。謎域會還原它，會有人進來破案。我只是想……有人能聽到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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