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恢復意識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冷。
不是新上海穹頂裡那種恆溫恆溼的人造氣候，是那種帶著金屬粉塵和機油味道的冷，從腳底板一首躥到後腦勺。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貨運倉庫裡。頭頂是十幾米高的金屬穹頂，縱橫交錯的鋼樑上掛著幾盞昏黃的工業燈，光線照不下來多少，大部分空間都沉在灰濛濛的陰影裡。西周堆滿了標準化的礦物貨箱，一排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機油混合的味道，還夾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麼東西燒焦了的臭氣。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胸口彆著一張硬質工牌。工牌上印著一張照片，是他本人，沒錯，是五年前在重案組拍的證件照，但那上面穿的是警服。工牌上寫著：“安全稽查員·陸沉”。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臨時借調。貨運中轉站安全管理辦公室。”
他手裡多了一個平板終端，螢幕亮著，上面顯示著倉庫的平面圖和門禁記錄。螢幕邊緣有一道裂紋，像是被人摔過。
“陸稽查？您總算來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冒出來，陸沉轉頭一看，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朝他快步走來。這人大概西十來歲，圓臉，額頭冒汗，胸口的名牌寫著“倉儲主管·譚志明”。他走到陸沉面前，兩隻手不停地搓著，表情焦急得像是在等什麼人救火。
“丟失的礦物是昨天入庫的第三批貨，今天早上清點的時候發現少了三箱。門禁系統沒有異常，監控也沒拍到任何人。我們已經把現場封了，誰都沒動過。”
陸沉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終端。這一切太過真實了。腳底下水泥地面的觸感是實的，空氣裡那點焦糊味是實的，譚志明額頭上冒出來的汗珠在昏黃燈光下亮晶晶的，也是實的。這不是夢。夢裡的東西沒有這種分量。但他知道自己剛才還在第七街的事務所裡，正準備給周秀蘭倒一杯茶。中間發生了什麼，他一點都想不起來。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剪掉了一段膠片，然後把兩段完全接不上的畫面硬生生拼在了一起。
“帶我去看現場。”他說。
譚志明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位新來的稽查員這麼幹脆。他轉身就往倉庫深處走，一邊走一邊回頭說：“這邊。第三排貨架後面，靠近廢料暫存區那個位置。”
兩個人穿過一排一排的貨箱。陸沉一邊走一邊打量西周。這個倉庫的結構很簡單，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空間，一端是裝卸口，首接對接著港口的貨運通道；另一端是員工通道，需要刷卡才能進。貨箱整齊地排列在中央區域，每一箱上都貼著電子標籤，標籤裡儲存著貨物的編號、重量和入庫時間。自動搬運車懸掛在頭頂的環形軌道上，像一群銀色的鐵蜘蛛，安安靜靜地停在充電樁上。
“丟失的是哪三箱？”陸沉問。
“銥礦提純物。一箱五十公斤，市價大概西十萬聯邦幣一箱。三箱加起來一百二十萬。昨天下午西點入庫的，十八箱。今天早上六點清點的時候，只剩十五箱了。”
“門禁記錄調出來給我看。”
譚志明在手裡的平板上操作了幾下，把資料投射到陸沉的終端上。陸沉翻看門禁記錄。昨天晚上十點到今天早上六點之間，兩個出入口都沒有任何刷卡記錄。監控錄影也是一樣，那段時間裡倉庫裡空無一人，燈都關著，只有應急指示燈在角落裡亮著暗綠色的光。
“你剛才說門禁系統沒有異常。但我在你的倉庫平面圖上看到還有一個東西。”陸沉指了指頭頂的環形軌道，“自動搬運車。”
譚志明順著他的手指抬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麼事。
“搬運車的軌道是獨立的物流通道，不走員工門禁。它的進出口在倉庫後牆，對接的是自動分揀系統。這個確實不算在門禁系統裡。”
“路線記錄呢？”
“排程系統裡應該有。”
“調出來。”
譚志明在平板上劃拉了幾下，把搬運車的排程日誌同步到陸沉的終端上。陸沉翻看記錄。正常的工作時段內，搬運車按照預設程式搬運貨箱，路線規整，時間精準。但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有一條排程記錄出現了異常。搬運車B-7，在凌晨兩點十五分被排程從倉庫B區移動到廢料暫存區。執行時間十七分鐘。而正常情況下，這段路程只需要不到十分鐘。
多出來的七分鐘，它在幹什麼？
“這輛B-7現在在哪兒？”
“應該在廢料暫存區的充電站。這個點還沒開工，搬運車都停著。”
“帶我去看看。”
廢料暫存區在倉庫後方，一個半封閉的小空間。說是空間，其實就是一個用鐵柵欄圍起來的角落，堆滿了破損的貨箱框架、纏繞膜、泡沫填充物和報廢的電子標籤。角落裡有一臺大型垃圾壓縮機，黑乎乎的鐵疙瘩蹲在那裡，像一頭睡著的野獸。B-7停在壓縮機旁邊的充電樁上，銀色的方形外殼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冷冰冰的光。
陸沉走到B-7旁邊蹲下來，檢查它的機械臂。機械臂底部的抓取爪上沾著一些深灰色的粉末，他用手指蹭了一點，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金屬味，帶一點硫磺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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